“我给你唱一首《世上只有妈妈好》你要不要听?”
“要啊,”他露出一点真切的笑说,“我喜欢听。”
林清表情怪异:“疯了吧。”
插科打诨几句,心里淤积堵塞的情绪总算没那么难消解了。许择宥深深叹了一口气。
天台门口的灯亮在他们头顶。恐怖的顶光,非常死亡的角度,让男高中生的阴郁像文艺片里的惆怅镜头。即使是这样,许择宥那张脸还是精致到连挑刺的灯光都无可匹敌。
林清嘉很不合时宜地评价:“你现在给我一种入戏了的感觉。”
许择宥却咂舌:“我在酝酿情绪呢。”
“要掉小珍珠吗?”她翻遍口袋,“我没有带纸巾诶。”
“那我尽量忍住吧。”他很配合地拿出手指,往干燥的眼下擦了擦。
“好傻。”
“好傻你还叫我出来。”
林清嘉完全不客气地抬腿:“我担心你啊。”
仰头,吐出一口冷气。呵气成霜的天气里,他们谈论着理想化的同窗之情。
林清嘉说:“你愁眉苦脸的时候会散播瘴气,坐在我后面就很影响我的思考程序。”
许择宥笑她:“你又自己一个世界观了。”
“你管我。”
太暗了,看不清彼此,所以可以胡作非为一般说越界又大胆的话。林清嘉有一半脸在阴影里,另外一半被头顶的灯涂色。瞳孔亮得像银河里的灯带,眉眼闪烁间,形成吞噬一切的黑洞。
许择宥看着她。
“你好像真的没有烦恼,怎么做到的,求指教。”
突然被问到,林清嘉顿然语塞。她活跃的微表情回落,眼睛眨巴眨巴,好像搜索引擎的进度条,而她在自己的世界里找代码。
找到了,她就抬起脸,借着一半的光冲许择宥笑出来。
“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她像个心理医生,用目光给他问诊号脉,然后得出结论。
许择宥嘴硬,不答反问:“有吗?”
“没有吗?”情绪写在脸上的人真的很好懂,“我说对了吧,你还在因为丢了角色这件事难过。”
许择宥没有说话。
“丢了就丢了嘛。”
许择宥别过头,轻哼了一下。
林清嘉摇了摇头,伤脑筋地开口:“许择宥啊许择宥,从一开始你就在践行错误的概念。首先,没有人要求你做大做强。其次,如果你觉得累了,或者有不可抗力让你没法做到,你也可以完全安心地做小市民的嘛。”
然而,自尊心极强的小明星愣住了。
忽然间,小心翼翼地在心里揣摩起“小市民”这三个字。
人类的最原始状态,生活的最终极目标。一条路走得太久了,他总会忘记站在起点线前,领路人的叮嘱。
说起小市民,有些关联片段自动出现。
许择宥学会走路之后,诸葛卿继续投身她的航天事业,每逢佳节给许择宥的寄语都是,希望你顺利幸福的长大。
选择演员事业的时候,姑姑在他画押签字前明确说过,如果他不能再从这份职业里得到任何满足感成就感和幸福感,就随时停止。不管要赔多少钱,她都不会有半句异议。
发高烧的时候拍过戏,连轴转的时候跑过通告,他不知道、也没想过终点在哪里,但是脚踏实地地往前走,再回看蹒跚的脚印,也许这种感觉叫做知足。
团队的人无限地包容他,备考这段时间推掉了很多工作,失去了很多机会,却从来没指责过他的决定是错的。
大家都对他太好了,以至于他努力地成长,用力地去超车,最终偏离了一些些航道。
他太用力了,想挤进市场,想占据中心,想以他为主导,成为绝对的大荧屏核心。
葛常的剧本就是这样。
以男主视角展开的故事,穿越,救赎,牺牲。所有能集中的高光全给了这个角色,以至于配角的存在只为了凸显男主的强大和动人。
林清嘉轻飘飘的一句话,点出了他的症结。
许择宥搓了搓脸。室外站得太久,四肢有些僵硬,他借着原地踏步活动身体,背过了身去:“我发现,你安慰人真的很会抓重点。”
林清嘉讶然,还带着笑探头去看:“真的哭啦?我没有带纸巾。”
许择宥说:“我没哭。”
“那你转过去干嘛?”
“太冷了,”他随便捏了个借口解释,又问她,“我问你啊,那你想成为小市民吗?”
得到的回答是肯定。
林清嘉说:“我本来就是小市民,只不过,我想再努力一点,成为高阶小市民。”
她偶尔说话会伴随她特定的肢体动作。幻想憧憬的时候,把头抬得很高,看着不可企及的天,像在许愿。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小市民只需要管好自己,高阶小市民还可以造福一点点社会。”
自成一派的天真和无与伦比的想象力造就了林清嘉,盈缺的心到了她这里,也会被她脑洞大开的比喻填满,又溢出。
“我可不甘心做小市民,”许择宥转回来,想开了,心里也晴朗了,想在行动上和她肩并肩,于是说的大义凛然,“我也要和你一样做高阶小市民。”
但是,林清嘉不允许自己的特殊领域被人堪破。
她左右扭头,确认无人,一踮脚,用她冷呼呼的手掌轻拍许择宥的脸,像捧住珍视之物一样,看得仔细,赏得认真,一字一顿地矫正:“你错了。”
好冷,心却好热。
许择宥听见她把话说完:“你这样能够娱乐大众的好好少年早就已经是高阶小市民了。所以,你就振作一点,在这个高度等着我吧。”
说完,撤开双手,像要帮他抖掉身上无形的雪,用力一拍,把氛围打回原形。
她称呼他:“老铁!”
许择宥很努力地克制住了自己的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