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暴露在冷风里的脸有点发红，眼神仍然清明到像一汪泉水。广告牌反射灯光，映衬一张不修边幅但青春靓丽的脸。

“不用这么着迷吧。”

耳边的熟悉声音传过来，却无法让林清嘉移开半寸目光。

邱妙津在《鳄鱼手记》里写，眼睛是支点，把她整具骷髅骨撑架起来。

对林清嘉来说，许择宥的眼睛是锚点。是海和天就要挤压成一色时候的光点，还有树色和人潮涌动间清晰的焦点。

他好像一张捕梦网，扔过来，就能随机生成一段美梦。

林清嘉眼睛失焦，始终抬头盯着海报，忽然慢速开口：“突然之间、好想、唱一首歌。”

许择宥压下眉毛问：“唱什么歌？”

“唱，”收回眼神，寻找新的焦点，并且作为支撑，架起她在夜晚的好心情还有澎湃心绪。她注视许择宥的眼睛，笑了起来，“SHE的《superstar》。”

他扬起下巴思量，张嘴就唱，声音闷在口罩里：“‘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

“才不是，”林清嘉丝毫不在意自己在唱歌上有没有天赋点，用手指做指挥棒，给自己校准音调，“‘请看见我，让我有梦可以做。’”

唱完，她就裹紧自己小跑进了商场。

许择宥一头雾水，但也跟了上去。

*

今年过年是在外婆家过的。

林清嘉举家回到松达子镇，许择宥这边破天荒地也召唤齐了他的爹妈。据说，今年非常凑巧地碰到闲暇时候，他的高级人才型爸妈终于可以用掉各种假期，所以就衣锦还乡了。

外公外婆看见好久没见的诸葛卿，又是摸摸头又是掂掂她身上的肉，眼里差点泛出泪来。

吃团圆饭定在小年这天，上桌的还有许择宥的姑姑、文姐和莫莫。

要问她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莫莫对此表示：“以前过年都跟着你跑通告，突然闲下来都不知道该干嘛了，来你家蹭一顿也不过分吧。”

姑姑和文姐点头附和：“我们两个是纯粹凑热闹的。”

外婆外公家里聚齐了两个小家庭，还有一个能干的团队，大家共同围坐一桌，吃了这顿提早的、辞旧迎新的团圆饭。

好久没有这么热闹，外公挖出了自己酿了近十年的梅子酒，外婆说要去加菜，结果躲在厨房里悄悄掉了两滴眼泪。

夷君女士在和别人打电话，瞥到一眼，就给诸葛卿递了个眼神。

诸葛卿进厨房关门，外婆慌张地用袖子擦泪。“你怎么进来了，都是油烟。”

她快人快语：“我看看你咋哭了。”

外婆吸吸鼻子，那点伤感情绪根本憋不住，止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外婆说：“我就是高兴，特别高兴，多久没那么热闹了。要是舒珵还在——”

欢欢喜喜的氛围，提到已经逝去的故人，强迫自己停顿，又要把难过咽下去，外婆重复着：“我就是高兴，特别高兴。”

厨房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出来吹冷风的林清嘉和许择宥蹲在这里，没有刻意偷听，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他们手上掰着冬天里的枯枝，看窗户里面投出倒影。

诸葛卿在给外婆擦眼泪，安慰道：“别哭了，以后我会多申请点假回来的。许择宥长大了，不用爸妈给他托底了，我以后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大不了就不干了。”

外婆说：“你不干了，吃什么，用什么？”

“回来啃老啊，”诸葛卿说，“或者啃小啊。”

外面的许择宥和林清嘉一起笑了出来。

大人的难过也是难过，流泪不是小孩才有的特权，大人的情绪失控被人发现也会觉得难堪。所以他们笑的很小声，几乎憋着气，在暗夜里小口小口的呼吸。等到厨房没了动静，林清嘉才说：“你以后也经常回来吧。”

他鹦鹉学舌，也把这句话送给对面的人：“你以后也经常回来吧。”

“我放暑假都会来，毕竟舒珵阿姨——”林清嘉点到为止地说。

“那之前外婆还和我说，你嫌这里没人一起玩，每次都呆不了两天就要回城里。”

“我，”林清嘉磕磕巴巴地给自己找理由，“我课业繁重好吧。再说了，外公外婆每天乐悠悠有那么多活动，我又没有电子设备，呆着很无聊的，还不如回城里找暄暄玩。”

“那你是承认了。”

林清嘉翘起嘴：“等我高考完有了手机，我天天呆在这里。”

许择宥也笑起来：“那我们说定了，以后要经常回来。”

越长大，林清嘉越能感悟人情世故。很多时候，随口一句的答应并不算一来一往的承诺，成年人世界里，大家心知肚明那是顺水推舟，大家默契地不提起，也不拆穿，遵守这样的社会运行规律。

她多多少少能感觉出来那些场面话、漂亮话、客气话，尤其在见多识广的人身上。毕竟夷君女士就是这样。

但是许择宥说的话很不一样。他也见多识广，他还站过社交高位，他随口一句的话明明可信度很低，明明遥不可及，可是好奇怪，林清嘉就是想要相信。

“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都要回来。”她说。

话音刚落，余光中就有升腾炸开的烟花。

城市禁燃，乡下在节日氛围重的时候还保留了这项活动。

十八岁一起过过夏天的人也一起看了烟花。绚烂的，干脆的，无与伦比的，混合硝烟味道，收录进“要一直记得”的记忆分类里。

许择宥拿出手机拍照，定格不同的色彩和各异的形状，还有露出憧憬表情的林清嘉。

快门一声一声，混进炸裂的音效。一直到林清嘉扭过头来，佯装生气地拍掉。烟花尽了，璀璨退居幕后，人从恍然中脱身。

林清嘉作势要抢他手机：“你手上有太多我的丑照了，全都是黑历史。”

许择宥也不是不好说话的人：“你拿条件来换。”

她一噘嘴：“高考后再找你清算。”

“好啊，”他懒洋洋地答着，又意有所指，“我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