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樱花瓣扑簌簌落在林清嘉眼前,好像一场雨。
眼睛自动变成摄影机,慢速升格的画面里,所有一切失去焦点,只有留一片粉色虚影。
花瓣落完,镜头收束,回到正常倍速。林清嘉呆呆扭头,去对焦她面前的许择宥。
“我在路上捡的,很漂亮吧。”
林清嘉怔住,还沉沦在刚才那场樱花雨里。
漂亮,太漂亮了。
她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樱花,落尽后,还有更漂亮的人在那头看着她。
但是,林清嘉来不及回答,就被快了一步动作的许择宥转移了那盒定胜糕。
他用一场小型的樱花雨,趁她不备,调走她的注意力,再拆了那盒定胜糕,狼吞虎咽起来。
嘴里塞着东西,许择宥含糊地说:“这叫礼尚往来,你给我美好的祝福,我送你外面世界的樱花雨。”
他可真会衡量!
林清嘉不说话了,上课铃响起,她快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而许择宥这边,吃下了出锅很久的定胜糕,见效很快,后面的半天,他简直是上吐下泻,一整个病态。
林清嘉用“我早说了吧”的表情看他,他伸出一只手无力地想抓住什么,却被拍掉。
“别演电视剧了!”
肠胃很脆弱的小明星被老师委托给林清嘉,今时今日,又是他们两个在上课时间跑去校医室。
到了校医室,还是上次那个向他要签名的校医。
校医推了推眼镜,有点惊喜:“是你啊,上次也是你,我记得你,我们还说好要给我带签名照的是不是?”
许择宥并不记得和校医做过任何承诺,他现在病得有点绝望。
今时今日,还是林清嘉做发言人:“老师,他快不行了。”
“我看你蛮好的嘛。”
气质疏朗,微笑常挂脸上。
是这样没错,但许择宥的冷汗流了快一斤了。他为难地朝林清嘉挤眉求助。
“老师,他真快不行了。”
校医慢吞吞去问诊,装模作样地把下脉,还想抽温度计给他量体温。
是可忍,低效的赤脚医生不可忍。
林清嘉怒了,她说:“老师你开个蒙脱石散吧。”然后把自己的卡往机器上一放,“刷我的卡。”
校医向来不喜欢急躁的人,来看病嘛,谁不是得等着个结果。
咂舌完,开了药,林清嘉扶起许择宥往外走。校医还是不死心,叫着:“下次一定要带张签名照来啊。”
许择宥虚脱地往林清嘉身上一倚,祈祷道:“不要再有下次了吧。”
林清嘉特别着急,全程在看时间。明明是搀着许择宥,步履飞快到像拉着他在竞走。
“等下,等下,慢点,慢点……”
病人在后面发出声音。
但是,途经花坛,进教学楼,上楼梯,林清嘉一气呵成不带停顿。
许择宥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反手拽住楼梯上的林清嘉,温馨提示:“这节课是自习,下节课也是自习,不着急。”
上课时间,空荡荡的走廊和楼梯,只有他们两个停驻。
许择宥说不着急,林清嘉却原地小碎步转了过来。
“我着急。”她说完就往上跑。
脚步移动半格,那一节台阶还没迈上去,身后有蜉蝣撼动天地的力量,让她止步在原地。
许择宥拉住了她的手指。
人们总说,十指连心。那么此刻,扑通扑通到催生肾上腺素的心跳会不会通过手指的接触,被别人破解和知晓。
林清嘉想抽回手指,背后的人不依不饶禁锢着她的指节。
有一滴热汗从额角挂到鬓边,舒爽的季节,没理由大汗淋漓,只有慌乱和着急能作为解释。
许择宥问她:“你是不是不太想理我?”
感受是交互的,态度的冷热是可以通过细节来感知的。
许择宥能感觉到,爬山的时候,那个对他说走了60步的林清嘉突然冷了下来。朝他靠近的步伐频率变得很小,小到能够算作原地踏步。
停滞的久了,任何事情都有可能走向倒退和消亡。
许择宥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在哪里求解。关系的亲疏远近根本不是一方可控的。
他问林清嘉是不是不太想理他,却得来林清嘉的正色反问,她深吸一口气:“之前,我问你为什么来上学,你还记得你的答案吗?”
还是平常的语气,普通的调子,引出细节问他问题,可许择宥听来,都像刚开了刃的刀子,试探一般刺向最薄的皮肤组织。
他说:“记得。”
“你是来找自己的,那你现在找到了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代表了答案的不确定性。
林清嘉转过身,带着她天真的眉眼,灿烂的憧憬,还有一番可怖的现实。
“小明星,你有好多时间试错,但是我没有。”她把手指抽出来,大动作地摊手,耸肩,和他就事论事,“高考诶,十八岁诶,无论如何都只有一次,现在不到一个半月了,我可不能浪费一点时间。”
说着,她把双手搭在腰间,佯装说教的姿态,却依旧柔软温和:“剩下的时间,我想要我的表情、动作、思维、意识还有情绪完全属于我自己,半点都分给不了你啦!”
许择宥没说话,空咽一口,少年人的喉结起伏。
下课铃响了,这半节多课的时候,他们都呆在一起。这样想来,林清嘉给他的已经足够多了。
她深深看他一眼,好像在说要他争气,也要他奋力,然后跑回了教室。
许择宥呆站在原地,撑着楼梯的扶手,茫然地不知方向。
课间,有人出来透风吹气。交谈声像围绕,叽叽喳喳不停。许择宥一节一节往上走,在热热闹闹很有人气的走廊里,忽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得到答案往往是一瞬间的事。
他站在走廊里,来往的人经过他,不会在意他,侧目时最多只分他一眼。暂且只当他是个平常人,普通同学。他们是一样的,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一张嘴巴,没什么不同。
他们是一样的。
他是高三生,他们也是高三生。穿着一样的校服,说同样无聊的话,对着未来一筹莫展,时不时还想偷懒。
他们是一样的。
心跳忽然加速,抓到一个有可能的解题方向,思路打开,像寻到了宝藏。
许择宥觉得,他可能就在这个瞬间找到自己了。
并不需要横冲直撞地出头,也不需要像写命题作文一样点题自己的大男主人生。
既来之,则安之。
一直以来,他想要的、享受的、追求的,不过是简简单单的校服和书包,草稿纸和铅笔屑,好朋友和老师,一荤一素还有朝九晚五。脱下小明星这件华服之后,还能在大隐隐于市里做个不责怪自己的小市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