燐音听得直蹿火,但又直觉不对,“除非出大问题,否则很少会把这么一堆人晾着聊这么一件事吧?有人搞你?”
凪砂的神色也有点困惑,之前也许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但都是事务所或者茨处理的。
助理推门进来,直接被燐音拽到一边问情况。这个助理是茨派过来的老人之一,也是类似的猜想。其他明星和各界人士要收出场费,凪砂没收,也只是要了个播放权。与其说是他那一个网页能碍什么事,更像是有意想把他排除出节目。
“……你们Eden平时怎么处理这种事的?”燐音眉头都要拧掉。
“七种老板跟乱老板通过电话,说可以买一份播放权,但仍然没解决谁在针对他的问题,而且综合来说不值得,乱老板听懂之后就把这个方案否了。”
“那还在这儿干吗?”
燐音明显脸色发愠,助理叹了口气,“一旦确定退出,就是去跟节目组说恢复录制,然后录到自然淘汰为止。否则……”
“要么演傻子,要么掏钱?”
助理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这个工作还是凪砂这一方工作室拜托节目组参与的,但毕竟不是主要出资方。如果罢演就属于违约。
“随他们去,爱谁演谁演,钱记我账上。”燐音彻底厌烦,让助理去通知节目组,自己起身把包拿上,搂过凪砂,“回家。”
凪砂在车上还在睡,他这几天都早出晚归,燐音盘算了一下,凪砂至少连轴转好一段时间了。燐音拧开浴缸水龙头,让凪砂泡进去,又切了水果过来坐在热水浴缸边上喂着他吃。
凪砂闭目靠在浴缸边缘,白皙的脸颊被热水的温度暖得微红,张口嚼着苹果切片,没来由地蹦出来一句,“想不到什么人……”
“针对你的?没头绪?”燐音又拿了柑橘在剥。
“不,是太多了……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正常。咱们要搞免费,往小了说是做粉丝福利,往大了说就是要把金钱的干涉排除出偶像活动,”燐音让凪砂挪了个角度靠着给他按头放松,“偶像活动本就是围绕着盈利建立起来的产业,引发打压和排挤再常见不过。”
凪砂出去擦身,燐音把淋浴打开,冲洗完毕后出去把客厅的灯关了,钻进被窝里。手肘撑在枕头上正在翻书的凪砂侧过头来,“燐音,我还是搞不懂。即使说不是要求其他人放弃自身的收入,而只是用自己所拥有的事物去做支援,也仍然会被欺压,是吗?”
“嗯哼。就像你跑去一条美食街开个全免费的店,你做得不好吃也就算了,做得好吃的话,周围收取几百日元但是食物平平的店铺多尴尬。长此以往,就会希望你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可能会做一些切断燃气、阻碍原材料运输的恶劣行径。”
燐音背靠在床头,手捏着凪砂的发丝揉散,“像歌舞伎町那种地方,更是赤裸裸地以生存为先,即使也有演出,与其说在那里要贯彻什么样的表演理念,先要立住店面。但即使这样,如果不遵守一些街上的共识,也很快会悄无声息地消失掉。比如对顾客——所有店面都要合力来营造一个幻梦,来榨干他身上的每一分钱,乃至于以后的钱,甚至他的身躯。”
“但偶像不是这样的吧?怀着深切的爱,想把精彩的演出带给粉丝,成为他们困难时的支撑和力量——”凪砂似乎想力争些什么。
燐音转了个描述方式,“以现实世界来比喻的话,很多财团也会经常做慈善吧?但更真实的原因是为了减税或者维持社会声誉,这样大家只要想到这样的集团虽然赚了很多钱,但也有在帮助人们,就会放松对它们的警惕,从而忽视现实世界中受苦受难的人越来越多这另一层现实。
“出现了这么多赚钱无数的财团,却没有一个是将帮助人们作为主业,正因为大家都遵守着共同的规则,金钱,利润。如果出现一个财团想要违反守则,以帮助大家而存在,就会很快戳破其他人都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的假把式,也会被其实是想要扩大财富的投资人放弃,市场也会对他们的产品失去信心。
“至少从这个层面上来说,人类越是富有,受难的同胞越多,几乎是一种必然。而偶像只不过是这个庞大现实的一个侧面罢了,就好像咱去赌场玩的话,所有机器都只是为掏空咱的硬币而设,不会有谁是来好心的慰藉与对咱进行补偿呢。”
“但偶像毕竟不是风俗……为什么不能凭借爱而进行偶像活动呢?”
与其说是凪砂不知道,不如说是试图找出一些逻辑漏洞。燐音手捏在下巴上思考着,“——就拿你在为粉丝们提供无偿演出来打比方好了,需要演出场地和器材,就要付租借费;需要给帮忙的工作人员工资让他们能够购买食物和付清住宿费用;需要给视频平台和电视台付出转播费用来让没能来现场的人看到,电视台的人又需要把收来的钱给他们自己的场地和人工,得以维持运转……
“所以你做了活动但不收费的话,这笔钱是必须从某处支出的,现在是七种茨在给钱吧?但从行业的角度来看,从来观看的粉丝那边收取对双方都更为健康。粉丝算是分担者,付出能够承受的金钱,得到了想看的演出,偶像和其他人也能够好好生存下去。”
凪砂摇了摇头,“我想对抗的不是这个……大家都能吃饱穿暖,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就会很好,但我所看到的却不是这样的。”
“明白。”燐音看了凪砂一眼,伸手去从床头柜旁边挂着的外套口袋里掏出烟来,点上一根,“这算是理想情况。但如果来的粉丝不够多,要么需要粉丝们掏出超过自己支付能力的费用,要么主办方就会赔钱。为了避免这种情况,那就是训练粉丝无论会得到什么样的演出都会到场,或者至少会给出一部分费用;要么就说服粉丝掏出多得多的金钱……即使还是学生。
“但如果是要到场的粉丝过多,就会有其他手段了,抽选,等级,说是筛选谁更加喜爱偶像,谁就能获得与偶像近距离接触的权利,但是筛选机制又是谁定的呢……正因为偶像是围绕着金钱创造出的存在,所以会以支付能力来评判谁才能够接近偶像。
“与此相应,一个粉丝很难为无限多的偶像掏钱吧,那偶像之间也就形成了事实上的竞争关系。像公司一样,就会派人去破坏其他偶像的形象、演出和粉丝团体。
“而即使一切正常,如果公司太过贪心的话,就会希望尽可能多的演出,和尽可能高的费用,偶像会在这个过程里筋疲力尽,粉丝也茫然无措,越是支持偶像,偶像反而越是劳累。
“如果偶像出了事,公司会立刻失去一个收入来源,公司为了避免这种不可靠性,就会尽量希望偶像能够如同商品一般,流水线的模式化生产……”
燐音回忆着自己在过去这几年内对偶像模式做的研究,抖落烟灰,看到凪砂的神情,蓦然住了嘴。
凪砂那种熟悉的茫然和空荡荡的眼神在一刹那浮现,又暗下去。
听人体构造理论和眼看着心爱的人被解剖得肚肠尽露,是不一样的。
燐音仅仅是讲解偶像的真实面目,但他的话语此刻比在外的磨难更像一把钝刀,将凪砂伤得鲜血淋漓。
凪砂相当聪慧,这种关联,他应当很容易能听明白。燐音只是觉得心悸。
正如许多事务所的运作模式都是极致纯粹的演出者和极致势利的运作者一般,运作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在保护演出者的天真。被保护得很好的、不受一丝污浊沾染的、以天真与活力为灰暗的现实带来慰藉的……偶像。
燐音已经无法成为这样的偶像了。他在被抛弃时,就不得不自己爬起来,在泥泞中挣扎着生存,把所有现实中的真实刻在自己的脑海里,左冲右突,来为自己打造一个足以遮风避雨的屋檐。
即使这样也还是深爱着偶像。但无法反驳现实中存在的真实。
凪砂是现实中确实存在的理想者。即使这是因为有那么多人、那么多双手托举着他,足以让他从不去思考任何问题,而只是好好呵护着自身的羽翼与光环,作为“神明”存在着。
一旦浸透了泥泞与鲜血,无论如何强力的翅膀,也无法再振翅抵达神国吧?
“你说得对,凪砂。”燐音苦笑着,把烟头扔在一边的盒子里。即使凪砂其实没有说任何反对的话语,而只是用手掌抵住脸部在听他讲,那眼神本身就是拷问。
再怎么样理所应当,有人在因此而痛苦。有人因为梦想被这些“真实”绞碎而痛苦。
自己正是牺牲者。即使当下,做的也非自己所愿,所想,而是为了抵抗这种必然的痛苦进行的挣扎。
凪砂是……在不断地诉说着“我看到你了”的神明。
不是只顾及裙摆干净漂亮的天使。是会把所见所感烙进瞳孔,流下血泪的神明。
也是没有全盘接受这一切,而抱住自己,诉说着“这不对”,一同挣扎着,想要改变些什么神明……是同类。
燐音忽然低下头来,吻上凪砂的唇角,凪砂也顺着他的手躺倒在枕头上,搂住燐音的后颈。两个人安静而专注地吻着。
燐音退开一点,摩挲着凪砂的侧脸。
凪砂的鼻梁高挺,眉形威严,但浓密的睫毛又中和了这种锋利感。长而柔软的银色发丝披散在耳畔与颈侧,眼角上挑,勾勒出的弧线半盖住金丝排布的瞳仁,引人沉醉。
这副面容也随着燐音对凪砂的了解加深而不断变化。
在作为单人偶像被“Eden”阻断了生存道路时,凪砂这张脸越是轮廓优越越是刺眼,美得摄魂夺魄,乖张而虚伪。那时他出现在广告画幅中的面容还满是少年气,脸颊轮廓更加圆润些,满口说着,“神明”“爱”“伊甸园”,难以理解的字眼。
重组了Crazy:B得以接近他时,这张脸已经具备成年男子的轮廓,更加引得人无法移开视线——也更加令人嫌恶。你啊,说着妄自尊大的话语,仿佛是施舍者,活得轻松自在,凭借着美与庇护肆意妄为地践踏着弱者的生存——
怀着杀意一般的恶意,想要让他付出代价,想要亵渎,想要占有。
接近到足够的距离,看到他眼眶里颤抖着滴落的泪珠,才发现并非如此。
因伤痕累累而对所有伸来的手都咆哮着,想要撕咬,却仍被不顾一切地抱住,即使被伤得鲜血淋漓,也要努力传达着,我在这里,我看到了你。
说到底,爱一个人,到底是爱他带给自己的欢乐,还是爱他带给自己的痛苦……
前者令人魂牵梦萦,后者则令人明白羁绊牢不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