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褚殃撤去法诀,坐在小案对面,清辉堕江,船上灯火风中摇曳,映着他沉静俊美的面容,“你睡了很久,晚间风大。”
少挽摇了摇醒酒后的脑袋,已是深夜,天上银河,星子一闪一闪,江面辽阔,望不见边际,她深吸一口气,混着水草味儿的清风水汽被带入肺腔。
“怎么不去休息?”少挽恍惚间怀疑对面人也跟着坐了半夜。
“我并无困意。”褚殃上次受伤,银白外衣被划破,换了身浅紫锦衣,袖口处绣着将绽未绽的辛夷花纹。
他将案上杯中酒换了清幽如兰的龙井,往前推了推,江风拂过衣袖,衬得他像个出门采风,寄情山水的富家贵公子,不受俗世所扰,不被流言所累。
“绿茶,解酒。”他道。
少挽端起浅啜,香气清新,味道淡雅,放下杯子时,对面人仍在看她。
她也换过衣衫,一身嫩鹅黄长裙,似将月华入锦,望着更添少女元气。
“我脸上有东西吗?”
“你的玉簪歪了。”褚殃未等她有反应,手已伸出,长臂越过小案,毫不避讳地为她正了正簪子,温热指尖若有似无地从她柔顺发间划过。
少挽登时内心浮起一丝异样,她总觉得他好像哪里变了,变化细微,具体的自己又说不上。
在喜来客栈住时,她和宿冼华出门逛街时谈起过,女生间什么都会说。
那时她说:“师姐,多谢你愿意帮忙瞒着须师父,褚师弟是冉家人,但他和父亲关系不好,私自入宗的,为避免麻烦,才瞒着。”
宿冼华回道:“各有苦处,我们均无碍就好。”
徐风亦也私下对褚殃说过早知他不是卢野人,最初入宗时,聊故乡却发现对方一问三不知。
徐风亦心里疑惑过,但又觉得他为人挺好,一心修炼,除了整日念叨他少挽姐姐,并无杂念,所以便没放心上,谁又没个难处。
想到这个,徐风亦内心是有点儿羡慕的,他家中亲人早逝,吃百家饭长大,听人说入了仙门可以永远不饿肚子,稀里糊涂被道长看中根骨,教他修炼,又指引他拜入九清宗。
所以每当看到褚殃被他那个少挽姐姐关怀,就羡慕不已,若是他家人尚在就好了,即便不入仙门,有一世家庭美满和乐,他也愿意。
少挽挖下一勺撒了干桂花的冰酥酪送入口中,斟酌半晌,向宿冼华吐露:“师姐,褚师弟好像变了,不知是不是我真伤了他。”
宿冼华笑得颇有意味:“或许他从未变过,是你从前未曾发现。”
“是么?”少挽低头戳着碗里剩余的酥酪,“人终将有别离,各有前程,还是不想那么多了。”
褚殃天资好,进展飞速,入主峰有望,等回宗门,终有一日会达成所愿的。
如今的日子又没什么不好,即便真再过上几百年也无妨。
少挽的飘渺思绪收回,对面的少年郎,已从软萌白团子出落为轮廓分明,俊美挺拔的男子,两人之间该是要避嫌了。
“我们不该……”她轻声开口。
话还未说完,刚理完簪的人,落落大方地又为她倒上一杯茶,动作自然,迎向她的双眼一片少年纯然,让人瞧不出一丝不合适,仍如少时那样纯真无邪地喊她:“姐姐,不该怎么?”
或许是自己狭隘了。
少挽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咽回去,摇了摇头:“没什么。”
“江上风大,回船舱休息吧。”她起身往船舱方向,褚殃也跟随上,衣袂随江风而动,颇有清贵之气。
忽然间褚殃眉心一凛,将少挽拉至身后,两人位置顷刻间换了换。
少挽猛地离他很近,能闻得见他衣间淡淡的铃兰香,干净清新,如雨后林间的青绿叶片。
心神为之一荡。
“危险。”褚殃持剑挑起扒在灵船边沿的落水鬼的浮肿手臂,剑气将水鬼分得七零八碎。
一股腐尸水腥气弥漫在空中,令人胃里不适,这落水鬼还是被泡肿的形态,想来落水不久,威力不会大,却有胆子来劫仙门灵船,初生牛犊不怕虎。
这下她脑子里更清醒了,宿冼华和徐风亦听闻动静迅速出了船舱查看。
宿冼华:“你们先去歇息吧,我来看着。”
徐风亦:“碰上咱们算它倒霉,若再遇上水鬼,全给收了,省得往后祸害过往商船。”
本就是为民除害才出来,遇见不平当拔剑来平,也算好事儿一桩。
不过被这落水鬼一搅和,几人都不困了,俱守在船上,好半天未见第二只水鬼出来。
徐风亦跷着微微晃荡的腿,仰躺在船板上,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一只手把玩着两根芦苇,遥望满天星河。
褚殃恢复一派平静,望向对面茫茫江水,渐涨的江风吹动着少年如墨的长发。
少挽精神头正好,睡不着,走向一旁正在发呆的宿冼华,平日里的宿师姐成熟稳重,此刻在数星渔火映照下竟有些不一样的情态,像是偶尔会在无人关注的角落,剥去坚硬的蟹壳,露出柔软的内在。
“师姐,在想什么呀?”少挽撩起裙摆大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