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的喜烛在鎏金烛台上静静燃着,烛泪一层层堆叠下来,凝固成嶙峋的形状。
烛火偶尔噼啪轻响,在寂静的新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容安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榻边,头上沉重的凤冠压得她脖颈酸疼,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红——绣着并蒂莲的盖头边缘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
从清晨被拖起来梳妆打扮,到镇国公府门前上花轿,再到长公主府拜堂行礼,这一整日就像一场冗长而疲惫的梦。
此刻独自坐在新房里,她才终于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自己上辈子准备省级优质课连着熬了几个通宵都没这么累过。
肚子还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容安抿了抿唇,隔着盖头望向前方——朦胧的红色视野中,能依稀辨认出不远处圆桌的轮廓,桌上应当摆着合卺酒和各式糕点果品。
晨起过后,她便没再进食,此刻腹中空空如也。
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门外依旧静悄悄的,新郎官沈遇似乎还不见踪影。
容安深吸一口气,轻轻掀起盖头一角,露出一双清澈的杏眼。
婚房里确实无人,只有烛火摇曳。
她索性将盖头整个撩起搭在凤冠上,起身走向圆桌。
桌上果然摆着几样精巧点心:荷花酥、枣泥糕、杏仁佛手、蜜饯青梅。
她捡了块枣泥糕送入口中,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总算缓解了几分饥饿。
正咀嚼着,门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人声。
容安下意识想坐回床边,却又顿住——脚步声停在了门外不远处,似乎并未打算进来。
她捏着半块糕点,轻手轻脚挪到门边,隔着雕花门扇,听见了两个婆子的对话。
“这新娘子倒也与三少爷相配,”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说道,“一个是为国尽忠而去的镇国公夫妇从边疆捡回来的养女,一个是长公主的庶出儿子。说到底,俩都是没爹没娘疼的。”
“小声些吧,”另一个声音急忙打断,带着几分紧张,“新娘子可还在里边坐着呢。”
“怕什么,这都什么时辰了,三少爷还没过来呢!”沙哑声音顿了顿,叹气道,“倒也可怜,听说这新娘子也不过十六,嫁过来就得照看三少爷外室所生的十岁大的闺女。”
“谁说不是呢。”另一人附和道,“芸姐儿那性子,又是个难缠的。往后这新妇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两人又絮叨起公主府的其他琐事——哪个丫鬟爬了少爷的床被发卖了,哪房姨娘又和管事的闹了矛盾,老爷这几日心情不佳连着罚了好几个下人……
容安一颗提着的心彻底提起来了,捏着糕点的手指渐渐收紧。
什么?
沈遇有个十岁大的女儿?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合婚庚帖上的信息:沈遇,年二十五,长公主庶出儿子,一直闲散在家,最近才得了个国子监的闲职。
至于长公主怎么有个庶出的儿子,都还得问长公主的那个便宜驸马,不知道从哪带回家一个已经怀孕的侍妾,这便是沈遇的身世。
不过沈遇确实随他爹,年纪不大,也是有了孩子啊。
芸姐已经十岁了,也就是说沈遇十五岁就生了孩子?
这……
容安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正出神,门外两个婆子的声音忽然变得慌乱起来。
“芸姐儿,今天是你母亲大婚的好日子,可不能进去胡闹啊!”
“我就是来提前看看,不会捣乱。”一个清脆稚嫩的女童声响起,语气执拗。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不合规矩——”
“让开!”
门被猛然推开的声音传来。
容安手忙脚乱地将盖头扯下来蒙回头上,三步并作两步奔回床榻边。屁股刚挨到床垫,房门已被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连蹦带跳地举着红灯笼跑了进来。
烛光被带起的风搅得一阵摇曳。
“芸姐儿!”两个婆子气喘吁吁追进来,一左一右想要拉住小女孩,“快跟嬷嬷出去,新娘子不能提前看,不吉利!”
“我偏要看!”小女孩挣扎着,声音里带着顽劣的笑意。
容安隔着红盖头,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矮小身影在房中窜动,像条灵活的泥鳅。
两个婆子毕竟年纪大了,抓了几次都没抓住,反而被那孩子绕得晕头转向。
“芸姐儿,听话!”
“再闹下去,公主知道了要罚的!”
小姑娘却不管不顾,忽然一个转身,直直朝着床榻扑来。
容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腿上一沉——那孩子竟直扑了上来,抱住了她的腿,一双小手不由分说地向上够着,眼看着就要抓住盖头边缘!
“让我看看新娘子长什么样——”
“不可!”两个婆子惊呼着上前,四只手一起抓住小女孩的胳膊往后拽。
容安被这一扑弄得身子后仰,头上的凤冠差点滑落。
她下意识想开口让婆子们轻些,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可话还没出口,大脑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疼痛来得突兀而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撬开了她的意识。
【系统重启中】
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容安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系统?
她都穿越来三年了,现在才绑定系统?!
【电量不足,电量不足……】
容安:?这系统到底是什么品控,有人为她发声吗?
机械音越来越微弱,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消失。
容安还处在震惊中,腿上的小女孩却趁婆子们惊慌失措的间隙,再次发力,猛地一扯——
红盖头滑落。
烛光毫无遮挡地涌入眼中,容安下意识眯了眯眼。
等视线清晰,她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正跪坐在自己腿上,两只沾满灰尘的小手还保持着拉扯的姿势。
离得远时看不真切,此刻近了才看清,这孩子确实瘦小得可怜,身上穿着鹅黄色的衫子,料子倒是不错,可袖口、衣襟都沾着泥灰,头发也略显凌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一张小脸倒是清秀,只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乌黑的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容安愕然的脸。
眼神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反而有种早熟的探究和一丝难以捉摸的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