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芸从花园离开后,并没有立刻回西偏房。
她在花园深处一个偏僻的角落停下,靠着一棵老槐树,慢慢滑坐到地上。
四月的阳光透过槐树茂密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一动不动。
许久,她才抬起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微微发红,但很快就被她用力眨了回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正要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转头一看,是容安。
容安站在几步外,看着她,眼神复杂。
沈静芸抿了抿唇,别过脸,不想看她。
容安走近几步,在她面前停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为什么要弄脏沈静萱的裙子?”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之前花园里那种严厉的指责,反而带着试探。
沈静芸不想回答。她随便扯了一句:“羡慕她有新裙子。”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蹩脚——她沈静芸,会因为羡慕一条裙子,就去弄脏它?
可笑。
可容安却当真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沈静芸——身上这件浅蓝色的衣裙,料子普通,颜色半新不旧,袖口和衣襟处甚至有些磨损的痕迹。比起沈静萱那身精致绣花的浅粉色裙子,确实寒酸得多。
容安皱了皱眉,问:“是家中不给你准备新衣吗?”
话音刚落,一直跟在沈静芸身边的嬷嬷连忙上前解释:
“回二少奶奶,不是府中不给芸姐儿准备新衣。实在是芸姐儿贪玩,换上新衣服,不出半日准会变脏变破。长公主殿下又不喜铺张,肯定不会任由芸姐儿这样破坏,所以就一直给芸姐儿准备些半新不旧的衣裳,也免得糟蹋好东西。”
容安听完,心里了然。
长公主治家严谨,厌恶浪费。
沈静芸这个没人疼的孩子,又总是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长公主自然懒得在她身上多费心思。给她穿半新不旧的衣裳,坏了也不心疼。
容安看着沈静芸那张虽然苍白却难掩精致的小脸。
十几岁的小姑娘,正是爱美的年纪。刚知道什么叫美丑,恨不得披个被子就当自己是加冕女皇的时候,却只能一直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
心里该多委屈?
容安叹了口气,对沈静芸说:“从今天开始,你好好保持干净。只要你能保持三天不把自己弄脏,我就给你买新衣服。”
她顿了顿,补充道:“干干净净的,漂漂亮亮的那种。”
沈静芸猛地抬起头,盯着容安。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毫不掩饰的错愕。
她以为容安会像其他人一样,说她不懂事、糟蹋东西,或者敷衍的告诉她要懂事听话一些。
可容安却说只要她保持干净,就给她买新衣服?
沈静芸愣愣地看着容安,一时忘了反应。
而容安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沈静芸黑化值:16%】
容安:“……?”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真是黑莲花女主,动不动就黑化啊。
可表面上,她还是继续对沈静芸说道:“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把沈静萱的裙子洗干净。洗好之后,去给她道歉。然后,保持干净三天,我就兑现承诺。”
沈静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真是笨得可以。
竟然真的相信她随便扯的那个羡慕新裙子的理由。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被相信、甚至被纵容的感觉,竟然,还不错。
沈静芸睁开眼,看向容安,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
容安这才松了口气,摆摆手:“去吧。好好洗衣服。”
沈静芸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这一次,她的脚步轻快了些,背影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倔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
第二天,是容安归宁的日子。
按照规矩,新婚第三日,新妇要回娘家探望父母,以示不忘养育之恩。沈遇作为丈夫,自然要陪同。
马车早早备好,容安换上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齐,戴了几支素雅的玉簪。沈遇则是一身墨蓝色的常服,依旧没什么表情。
两人上了马车,一路无话。
容安撩开车帘,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有些感慨。
三年了。
她穿来这个世界三年,大部分时间都在镇国公府度过。先是给战死沙场的大哥和嫂嫂服丧,三年丧期,深居简出。丧期刚过,就被皇帝一纸诏书,指婚给了沈遇。
镇国公府位于城东,门庭宽阔,朱漆大门上挂着“镇国公府”的匾额,字体遒劲有力。只是不再繁华,如今显得有些冷清。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沈遇先下车,然后伸手扶容安。容安搭着他的手,下了马车,抬眼看向府门。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候。
为首的是一个青年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靛青色的锦袍,面容清俊,眉眼温润,只是他坐在一把木制的轮椅上,左腿的裤管空荡荡的。
这便是容宇,容安名义上的二哥,如今袭了镇国公爵位的镇国公。
见到容安,容宇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转动轮椅上前:“安儿,回来了。”
声音柔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
容安看着容宇明显消瘦的脸颊,心中有些酸涩。她穿越来的这三年,和容宇相处的时间最多。这个二哥,虽然腿脚不便,性子也有些沉闷,但对她是真的好。
原主病着的那一个月,容宇寝食难安,日夜守在床边。后来她病愈,容宇更是对她百般呵护,生怕她再出半点差错。
相处的日子久了,容安也真心把容宇当成了自己的哥哥。
所以当皇帝下旨将她指婚给沈遇时,据说容宇多次上书,请求皇帝收回成命。无果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嫁入深宅。
如今三日不见,容宇竟消瘦了这么多。
容安走上前,在容宇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二哥,我回来了。”
她的手很暖,容宇的手却有些凉。他反握住容安的手,仔细打量她,语气里满是关切:“怎么样?在公主府过得可好?”
容安笑着点头:“好,很好。二哥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