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灯罩内微微摇曳,将沈遇半明半暗的脸映得有些晦涩难辨。
他坐在那里,姿态放松,语气也似乎放得平缓,但那双眼睛却像寒潭般深邃,牢牢锁着容安,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他没等容安对聊聊这个提议做出回应,便自顾自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你是被已故的镇国公夫妇二人从边关战场附近捡回来的孤儿,来历不明,年岁模糊。虽说进了镇国公府,改姓了容,认了容宇为兄,但说到底,并非容家血脉,更非什么正牌小姐。”
容安面上维持着恭顺聆听的姿态,心中却已是一排问号刷屏:呵,说得好像他自己身份多高贵似的!一个长公主驸马婚内与外室所生的庶子,生母早逝,在府里地位尴尬,谁又比谁干净到哪儿去?
她低着头,没让沈遇看见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诮。
沈遇显然听到了她这番心声,眉头蹙了一下,周身气息瞬间冷冽了几分,语气也随之变得更加冷淡,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被带回容家后,你跟着府里请的夫子识了些字,读了点书,但更多时候,是在照顾你那个天生腿疾、不良于行的二哥容宇,几乎是寸步不离。直到大哥战死,他袭了爵位,你也及笄,然后便被一纸诏书,赐婚给了我。我说得这些,是你过往的经历,没有错漏吧?”
容安心中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这算什么?婚前背景调查?还是敲打提醒她认清自己的卑微出身?典型的PUA起手式!先打压,再……还不知道要干嘛。
她越发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心思深沉,难以捉摸。
沈遇虽然不懂PUA具体何意,但从容安那瞬间变得有些不屑和反感的情绪波动,以及这古怪词汇透出的贬义,也能猜出绝不是什么好词。
他眼神微沉,压下心头那丝因被腹诽而生的不悦,又重复问了一遍,语气加重:“我说的这些,是你的过往。你听明白了吗?”
容安抬起头,脸上已换上了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被提及过往身世的黯然与顺从,点了点头,声音低柔:“妾身知道。”
沈遇看着她这副瞬间切换的面具,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讽,但面上不显。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缓缓道:“我知道,你心中对此番婚事,对陛下旨意,乃至对我,或许都存着怨怼不甘。今日我并非要与你争执旧事,也不是要追究你心中所想。”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容安,难得地显出几分开诚布公的姿态,“我今日来,是想与你敞开天窗说亮话。咱们之间,不妨把话摊开了说。”
容安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不解,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沈遇:“夫君这话是何意?妾身不明白。”
她开始装傻,想看看沈遇到底要唱哪一出。
沈遇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应。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点破了那层两人心知肚明却从未言说的窗户纸:“你与我,是陛下圣旨赐婚,你并非心甘情愿嫁我,我娶你,也非出于本心私愿。这一点,你我心照不宣。”
他顿了顿,观察着容安的表情,见她只是睫毛微颤,并未激烈反驳,便继续道:“但既已成亲,拜了天地,你便是我沈遇名义上的妻子。我沈遇行事,自有准则。只要你安分守己,不行差踏错,不干涉我的事,我自不会亏待你,该给你的体面一分不会少。”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意味深长,目光也锐利起来:“至于旁的,我大概也能猜出几分。你,或许并非原来那个在镇国公府长大的容安。”
此言一出,容安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尽管她极力控制,但瞳孔的微微收缩和骤然屏住的呼吸,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震动。
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他果然察觉到了!是因为她平日言行与原主不符?还是因为别的?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沈遇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靠向椅背,姿态似乎更放松了些,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交易意味:“虽然不知缘由,但你和原来的容安容貌一致,顶替了容安的身份生活。我自然不会向别人揭发。我今日只是告诉你,情意这东西,做不了假,强求也无益。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想来你对我亦是如此。既如此,我们不妨做个约定。”
他伸出两根手指,声音平稳而清晰:“第一,你只需做好你沈遇妻子这个身份该做的事,安分待在府里,不惹是非,不探听不该你知道的事。我会保你在府中生活无虞,无人敢轻易欺辱于你。”
“第二,”他目光灼灼,“待我达成心中所求之事后,你我之间,若无必要维系之情,便可和离。到时,我会赠你一份丰厚的钱财,足够你离开沈家后,另觅一处安稳所在,富足悠闲地度过余生。绝不会让你因这段婚事而蹉跎困顿。”
说完,他静静地看着容安,等待她的回应。
烛光下,他的面容英俊却疏冷,提出的条件看似公平合理,甚至对容安这个身份而言堪称优厚——以一段无爱婚姻,换取未来的自由与财富保障。
容安从中听出了浓浓的算计和距离感,一份冰冷的合作契约,划清了界限,也预示着他所图之事绝不简单,且不希望她涉入太深。
容安:“……?”这就摊牌了?还直接跳到和离条款了?
这个沈遇,怎么和她看过的原著里那个对沈静芸不闻不问、对府里争斗似乎漠不关心、像个背景板一样的庶子父亲,完全不一样?原著里的沈遇有这么精明、这么有主见吗?
他到底想达成什么心中所求?扳倒长公主?报复沈家?还是别的什么?
沈遇听的一头雾水,容安到底咋想什么。他暂时不打算告诉她自己能听到她心声的秘密,看着她独自在内心上演各种惊疑不定的独角戏,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见容安只是瞪着眼睛看他,半晌没说话,沈遇又追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力:“如何?我的提议,你意下如何?”
容安终于从震惊中稍稍回神,她下意识地、带着点不敢置信地确认道:“当真?夫君所言当真?”
沈遇看着她那副将信将疑、却又隐隐透出一丝期待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颔首道:“自然当真。”
容安心中瞬间被一股巨大的雀跃击中!
如果沈遇说的是真的,那岂不是意味着她只要在沈家安安分分待着,等他完成他的大事,她就能顺利和离脱身?而且还有钱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