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吹了起来，呼呼的卷着湖边的芦苇和碎石，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掀翻在地，刮在脸上更是像细小的刀子在割，又疼又麻。

许鸣夏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脸颊，指缝间漏出的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放下手，目光落在身边的苏跃野身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苏跃野趴在医院栏杆上喊他神仙的神情。阳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玻璃窗，温柔地洒在苏跃野身上。

他穿着宽松的病号服，袖口随意挽着，露出还缠着薄纱布、隐约能看到疤痕的小臂。

双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微微俯身，目光急切地在楼下搜寻，直到看到站在树下的自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扯着还带着几分沙哑的嗓子，大声喊着：“你是神仙吗？”

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赤诚与感激，没有现在的警惕和疏离，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拂动他的发梢，连带着病号服的衣角都轻轻晃动，那一幕，像一幅定格在时光里的画，刻在他心底很多年。

许鸣夏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轻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周身的寒意和这片诡异之地的阴森。

苏跃野本就紧绷着神经，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耳边突然传来这声轻笑，不由得浑身一僵，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原本悬在心底的怀疑，像是被这声温柔的笑冲淡了些许。

他沉默了几秒，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缓缓转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开口问道：“你笑什么？”

许鸣夏被他突如其来的问话拉回神，愣了愣，眼底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带着几分茫然地轻轻“啊”了一声，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挑眉说道：“笑都不让笑了？难不成在这鬼地方待着，连笑的权利都没有了？”

苏跃野默了默，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想反驳，或许是想解释自己并非不让他笑，可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又听见许鸣夏的声音传来，语气里没了刚才的调侃，多了几分顺从和温柔：“行了，不笑了，听你的，跃野。”

这一声“跃野”，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道惊雷，在苏跃野的心底轰然炸响。

他浑身一震，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猛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连忙伸手扶住身边的一棵枯树，才勉强稳住身形。

刚才还挂在脸上的面无表情，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又羞又恼的模样，耳根悄悄泛起一层红晕，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他猛地回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和羞恼，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叫我什么？”

许鸣夏显然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整个人都愣住了，眼底满是茫然，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还以为是苏跃野听不惯自己这样叫他，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歉意，连忙摆了摆手，语气诚恳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要是听不惯，我就不叫了，以后还是叫你苏跃野，好不好？”

苏跃野望着他，眼中漆黑一片，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是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

那诡异的沉默，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紧紧包裹，周围只有风吹过芦苇的呼呼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的声响，显得格外压抑。

许鸣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慌，默默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轻声问道：“你没事吧？是不是我真的惹你生气了？”

苏跃野像是突然从某种恍惚中清醒过来一般，他张了张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细微的动作，还是被一直留意着他的许鸣夏捕捉到了。

许鸣夏心头一动，连忙追问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还有什么心事？”

苏跃野没想到他的思绪跳跃得这么快，愣了一下，随即陷入了沉思。

眉头微微皱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袖口，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我在想，你到底是真是假？”

许鸣夏似乎完全没想到他竟然在想这个，脸上的神情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调侃：“怎么了？我怎么又不是真的了？刚才还好好的，？”

苏跃野看着他笑起来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驱散了他周身的冷意，仿佛刚才的失态和慌乱都是假的一般。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还有一丝认真：“一个小时前的你可没有这个神态，我还是很好奇，短短一个小时，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许鸣夏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一个小时前的样子。

那个时候，他还被幻境困扰，脑海里全是那些诡异的画面，所以面对苏跃野的时候，才会那么慌乱，那么不自信，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想到这里，他顿时无话可说，脸颊也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一般，尴尬地低下了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衣角。

苏跃野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有再继续调侃他，脚下不停，转身朝着之前许鸣夏提到的水池方向走去。

风依旧在吹，芦苇随风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警告。

许鸣夏静在原地，沉默了十几秒，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他抬起头，看着苏跃野渐渐远去的背影，声音有些发哑，带着几分坚定，也带着几分疑惑，开口喊道：“可我觉得你想得不是这件事！你刚才的眼神，根本不是在怀疑我是不是真的，你心里一定还有别的心事，对不对？”

苏跃野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了几秒，又继续往前走。

许鸣夏见状，连忙快步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水池边。

这水池比许鸣夏记忆中还要大一些，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两人的身影，还有周围扭曲的树木枝干，显得格外诡异。

水中的倒影格外清晰，甚至能看清两人脸上的细微表情，许鸣夏无意间瞥了一眼水中的倒影，却发现倒影里的苏跃野，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空洞，带着一丝恍惚，仿佛灵魂出窍一般，与眼前的苏跃野判若两人。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又好像在飞速流逝，短短几秒，却仿佛过去了半个小时那么漫长。

许鸣夏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目光紧紧地盯着苏跃野，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不安，他以为苏跃野不会再说话了，就在他准备开口询问的时候。

苏跃野终于缓缓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像是在诉说一个尘封了很久的秘密。

“其实，我小时候是害怕水的，”苏跃野的目光落在平静的水面上，眼神变得悠远起来，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很多年前，“我觉得水是无情的，它夺走了我妈的生命，还差一点就夺走了我的。”

说着，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水面，微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让他瞬间从回忆中回了神，他愣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语气里的悲伤淡了几分，多了一丝复杂，“但我现在又不讨厌水了……”

“为什么？”许鸣夏终究没有按住自己的好奇心，脱口而出，问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或许太过冒失了。

毕竟这是苏跃野的心事，是他不愿提及的过往，他连忙低下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轻声说道，“对不起，我不该随便问你的，你要是不想说，就不用说了。”

苏跃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没事”，便又回归了正题，眼神里带着几分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因为它救过我的命啊。”

许鸣夏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他看着苏跃野，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苏跃野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仿佛在整理那些尘封的记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睛，开始讲述那段尘封在心底多年的过往，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揪心的沉重。

“从现在看，苏家似乎一切都顺顺利利，除了苏衡野那个败笔之外，再也没有什么让人头疼的事情了。”

苏跃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还有一丝惆怅，“苏衡野是我弟弟，比我小六岁，是在我妈去世后的第二年出生的。我妈去世的时候，我才四岁，还不懂什么是死亡，只知道再也见不到那个会温柔叫我‘跃野’、会抱着我讲故事、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守在我床边的人了。”

说到这里，苏跃野的声音微微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指尖又轻轻拨了一下水面，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底的寒意。

“我妈去世后，我爸就一心扑在公司上，也就是渊满集团，那个时候，渊满还没有现在这么大的规模，公司里混进了很多苏家的亲戚，还有一些所谓的‘富二代’，他们不干活，只知道混吃等死，拿着公司的工资，却做着损害公司利益的事情。”

“苏衡野刚出生不久，苏家就面临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扫荡。”苏跃野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眼神里也多了一丝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