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这片云好像那张《墨龙图》呢，你说是不是啊，昭昭？”

玉珠儿看了窗外片刻，突然轻声发问，又像是喃喃自语。没人应答，静谧中只听见一串“呼噜”声响。珠儿低头一看，展小昭脑袋枕着她的手臂睡得正香。

珠儿再次抬眼看向窗外，只见那一团团连绵雾罩的灰云之中，有一抹青灰色的浓墨重彩若隐若现，那颜色近乎黛黑。珠儿越看越觉得那抹黑云正如一条巨龙藏身云雾之间，只露头尾，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像极了日间她曾于画展上驻足欣赏过的那幅《墨龙图》。

那位画家的笔法苍劲有力，画中飞腾的神龙活灵活现，整幅水墨画的色彩渲染得一如此刻的天空一般青黑铅灰，气势威严磅礴，令人见之难忘。

慢慢地，珠儿依稀记起了幼年时听爷爷讲过的那些关于龙的传说，不觉想得呆了，眼皮却开始变得沉重起来；渐渐地，珠儿闭上了双眼，沉入睡乡。

“东海龙王，那可是四海龙王之首啊……他手下那些个龟相蚌精啊……”

爷爷一边修补手中的渔网，一边娓娓道来。珠儿听见那久违的亲人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自己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梳着两只小小辫子的小丫头，坐在亲爱爷爷身旁的沙地上，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聚精会神地听故事……

“爷爷”……珠儿在梦里喊，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爷爷……凯文……我想你们……”

珠儿在心里默念着……突然气闷得很，简直快要令她窒息！

……珠儿在水中漂浮着，不，在下沉！恐惧铺天盖地向她袭来，骇得她好想拼命挣扎，四肢却是灌了铅般的沉重乏力；眼睛想睁却睁不开，眼前一片漆黑。

水好冷，她好冷！她这是死掉了吗？

突然不知从何处冲过来一股疾流，然后一阵暖意包裹住她，飘摇下沉的身体也稳定下来……不知怎么的有一股热气灌入她的肺腑，蓦地，珠儿喘上一口气来，双目张开的一霎那，便望见对面那张无限放大的脸庞！

他……他是谁？

————————————

玉珠儿一下醒过来，呼地坐起身，胸口上下起伏着。

“喵——呜！”

展小昭抱怨了一嘴。他刚才忽然被姐姐惊醒，有点起床气。

那是一张精致绝伦却面无表情的男人的脸。

玉珠儿闭了闭眼睛，心想，怎么做了这么一个离奇的梦！

她在梦中看见的那个人是谁？精致绝伦的……脸吗？！

虽然她下意识地这样形容，其实却因为那不过是惊鸿一瞥而记不起太多细节，不足为凭。然而，她却清清楚楚地记得男人那对墨蓝色晶亮无波的眸子，眼底深处却仿佛有两抹金彩在流动，美丽奇异至极。不过，哪有人长着如此色泽的眼睛呢？大概是她自己在海水中看花了眼吧？

而最令她无语自嘲的是，她居然觉得她还看见男人头上长着一双高耸的……鹿角？！

是鹿角吗？但是好像又没有那么大棵，那么尖长不是吗？难道说，他……竟是个龙……人吗？

珠儿一拍头顶，瞬间想起日间画展上一位前来观展的东方画家是如何向她和泰玛解说《墨龙图》的，他说东华画龙的传统技法讲究“三停九似”，也即龙身前、中、后三段等分，而身体的各个部位分别像九种动物，其中最突出的应该就是“龙角似鹿”；他还说最难画的便是龙睛。

天哪！自己这是日有所见，夜有所梦吧，怎么可能有什么“龙人”呢？至于龙王嘛，吴承恩先生的名著《西游记》中的龙王形象不都是老态龙钟的老人家吗？而画作中的龙大多威猛神武，甚至很有些凶恶，怎么可能如她所梦呢！

珠儿不禁摇摇头，觉得自己是睡前太亢奋才会怪梦连连，立刻跳起身来一叠声地嚷着下楼去：

“昭昭，展小昭，快下来开饭咯！我就快要迟到啦！”

小黑猫一听“开饭”就最精神啦，刚才已经饥肠辘辘地抱着姐姐的手指当猫条啃来着，这会儿他便飞驰电掣般地一路直奔厨房餐厅，围着姐姐嗲里嗲气地连着声撒起娇来。

玉珠儿安顿好嗲猫，只来得及啃两口面包，便抓起通勤皮包，蹬上皮鞋，一溜烟地冲出家门，向着地铁站疾行而去。

她一定必须不能迟到，研究中心新调来的一把手——她的顶头上司——今天早上就要前来就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