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示意她不要挣扎，也不要抗议。

玉珠儿愈加困惑起来，竟在一时间忘了呼吸。

男人右臂依然搂紧她，却移开左手向自己的身后摸索。不过几秒钟后，他已经解开自己呼吸器上的备用导管，毫不犹豫地将其递到女人嘴边，示意她咬住吸嘴。

他是在救助她！为了救她，他竟然扔掉了自己那只完好的头盔面罩，丝毫不顾自己的整个头脸全部暴露在水中！还为她做……人工呼吸……仿佛不要命了一般！

玉珠儿不再抗拒，遵命咬住了导管的吸嘴，在男人的手势提醒下做着深呼吸。导管里传来湍急的气流声，宛若深海里呜咽的鲸歌。渐渐地，她的呼吸变得平稳正常了许多。

获救的女人抬眼望着已经不再揽紧她而是单手稳稳扶住她臂膀的男人，感恩的泪珠从她的琥珀色眼眸中溢出，在她的面镜里顺着眼角向下滑动。

龙神大人松了一口气，却被那些挂在女人脸上的晶莹珠串扰乱了心神。神通广大的他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他们龙族不会流泪，他也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女人的眼泪，还是对着他流下的眼泪。

听说，人的眼泪和海水一样是咸的，要不是被那副面镜隔着挡着，他差一点就龙兴大发，想俯下头去舔一舔那些泪滴，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他这边怔然当场，一时想歪，却不料唇边突然被一个有点硬的东西碰了碰。原来是女人正手执呼吸导管的橡胶吸嘴举到他嘴边。男人一愣，有点发懵。女人冲他努努嘴唇，一串泡泡便从她微张的唇缝处跑出来。

龙神大人顿时醒悟过来。

其实，他哪里需要这种在他看来有点滑稽可笑的呼吸装置！可是，他却无法向她解释。看着女人那双大眼睛中的恳切与期待，他怎么好拂了她的好意？！她是怕他为了救她而死翘翘！

男人心中暗叹，却顺从地张开嘴咬住小女人递过来的导管吸嘴，做起了“深呼吸”。女人看着他的样子满足地笑一笑，眼睛弯成月牙儿，嘴里吐出更多细密的泡泡。那些银亮的小珠子就像一群小小萤火虫，在两个人之间漂散飞舞。

男人腹中的大龙珠倏然大大震颤了一下，害得他差一点就伸出手去按住那股骚动，在女人面前十分滑稽地捂住自己的肚子。还好他的日常“面瘫”帮了大忙，女人似乎对此毫无察觉，否则他岂不是要尴尬到死！

两人就这样在水下，通过一根小小的导管，共享着生命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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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虚惊暂时告一段落。

然而，单人呼吸瓶的氧气供给毕竟有限，狄龙决定立即终止考察，尽快带遇险受惊的玉博士回到船上。昏暗中，他对珠儿比了停止的手势，再指指他们的头顶方向，女人马上冲他点点头表示同意。她也担心那瓶要同时供给两人的氧气根本不够用，也为拖累了自己的上司感到十分抱歉，却不知那一位其实完全不需要她的担忧。

经过这一番变故，在水中殊死挣扎过的玉博士动作变得迟缓了许多，显然已经有些力不从心。狄龙右臂稳稳揽住她的腰部，开始助她在水中向上游去。失去了头盔，他们只能时不时地交替使用那根备用导管辅助呼吸。其实每次轮到龙神大人“吸氧”，他都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因此，以他的判断，只要动作够快，那瓶氧气应该足够撑到玉珠儿返回海面。

随着高度的攀升，普通人深潜后返回海面时造成的降压问题开始凸显出来，而他们的装备已经损失了一半。狄龙虽然心中急躁，希望能快一点将疲乏虚弱的女人带回船上，却清楚地记得之前脑补过的潜水知识，他明白此时反倒不能操之过急，必须徐徐上升才能让她慢慢适应环境和压力的变化，不至于损害身体。

而玉珠儿此时的确已经不堪辛劳。饶是狄龙刻意放缓游动上升的速度，她却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慌乱中紧紧抓住男人的手臂，指甲无意中狠狠掐进他的小臂。狄龙小臂上的肌肉骤然绷紧，虽然有点吃痛，却依然保持着托举的姿势，无言地缓缓带她向上蹬游。

狄龙边带着女人一点一点上浮，边不时观察他们四周的水域，警惕性极高。他低头看见玉珠儿潜水服的一只裤脚应该是在刚才的慌乱中翻卷起一角，露出半截纤细苍白的脚踝，上面粘着一片在他看来十分碍眼的墨绿色海藻。男人伸长左臂用手指替女人拂去那片粘腻的东西，指尖擦过她冰凉的脚踝时，能感觉到皮肤下突突跳动的脉搏，像极了困在渔网里的小银鱼在拼命挣扎。

他仍用左手划着稳定的上升轨迹，右手则在玉珠儿背后轻轻拍抚，示意她尽量放松休息；隔着贴身潜水服，他甚至能摸到女人脊椎骨节凸起的弧度。珠儿隔着橡胶衣料感受到男人的安抚，呼吸渐趋平稳，导管里传来有节奏的吮吸声。闭上双眼，珠儿忽然觉得那种声音好像小时候她在海边沙滩上贴着耳朵听过的，螺旋形大海螺里的潮汐韵律。

狄龙还注意到，玉珠儿的灰紫色潜水服在右臂处有道裂口，海水正从那里不断渗进去。

龙神大人私下里再次诅咒该死的潜水衣，既不够保暖，又不结实，还贴在身上憋闷得慌！

他默默调整姿势，让珠儿倚在自己肩头，手指悄悄覆住那道裂口。当虚弱畏寒的女人乖顺地将她冰凉的额头贴上他的颈侧时，他无声地叹息，揽紧弱小女人的肩头，为她驱散寒意。珠儿紧紧依偎在男人身旁，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臂膀和竟似十分暖热的体温，心中的恐惧早已被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所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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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就要游完最后一程！

当阳光突然刺破水面时，狄龙看见无数光尘在他们头顶炸开。那些金色的碎屑穿过晃动的海水，在玉珠儿散乱的乌黑发丝间跳跃。晴空中的阳光透过碧波海水，洒在他们身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晕，仿佛是大海为潜水归来的人披上了一层保暖衣。

最终，两人安全浮出水面，考察船的马达声也由远及近。珠儿松开了一直紧握不放的导管，她的面镜也被狄龙小心移除，她终于可以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带着咸咸海风味道的新鲜空气，享受着重获自由的喜悦。她昂着头，眯起双眼，在海面上的耀眼光线中，依稀辨出大船上泰玛向她兴奋挥动的双臂。

珠儿勉力抬起一只手臂向泰玛挥一挥，转过头来便一把抱住依然护卫着她的男人的颈项，喜极而泣。

“我们回来了，脱险了！谢谢你，狄龙博士！没有你我真不知道会怎样！”

她在男人耳边哽咽地絮叨着，狄龙能够感觉得到她的胸腔里一颗因激动而热烈跳动的心。

龙神大人身子略微一僵，腹中的龙心又开始不安分起来。他差一点本能地推开搂着他脖子不放的忘情女人。

在这样的时刻，普通人的话……该作何反应呢？

过了一会儿，他十分克制地轻轻拍了拍珠儿的后背，轻声说道：

“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玉博士终于松开了她的上司。那一刻，她望着此刻依旧一脸平静淡然的男人，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她好像突然发现，这位曾经让她多少感到有些敬畏的冷面上司，其实有着一颗温暖而勇敢的心。

然而，玉珠儿却还没有意识到，海底绚丽斑斓的世界，不仅见证了她的恐惧和勇气，更是悄然拉近了彼此陌生的两个心灵，而那种共历惊险的默契和情谊，已经破土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