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石室骤然一静。

白术眉头倏地蹙紧，侧目看向萨嘎。萨嘎却恍若未觉，反而凑近他，脸上堆满信任与推崇：“对吧，白阿哥？咱们有你在，肯定能带大家出去！”

那高瘦男子眼中精光乍现，目光如钩子般锁住白术。其余几人神情也陡然变了，警惕中混杂着审视，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与算计在几人眼中一闪而过。

白术指腹不动声色地摩挲着袖中瓷瓶的木塞，冰凉触感让他心神微定。

“眼下这境地，多一份能耐，便是多一分活路。”一个脸上带着暗青刺青、一直沉默的男子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紧绷的沉默。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高瘦男子身上：“既然退路已绝，折返亦是不得已。这位白术兄弟既有本事，不如就请他在前探路，大家也好有个依仗。”

带路，便是将最危险的前锋位置，不由分说地推了过来。又何尝不是一种威胁？若白术答应，那便是在前面为他们探路的。若白术不同意，他们便果断出手先除掉他。

白术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知这“前锋”之责已推脱不得。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略一颔首：“既如此，便往回走吧。萨嘎，你熟悉后方一段，与我一同在前。”

他特意点出萨嘎，话音落下，便转身朝来路走去，步履沉稳，仿佛只是接受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萨嘎脸上笑容微顿，随即快步跟上，口中连连称是，只是眼神在与那刺青男子短暂交汇时，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萨嘎轻轻拽了拽白术的袖角，脸上又堆起那副惯有的憨厚笑容，声音压低：“白阿哥，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白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未斜，只冷冷道：“在这地方，底牌露得越多，死得越快。”

“阿哥教训的是，萨嘎记住了。”萨嘎从善如流地点头，随即快走两步赶到前面，“阿哥，让我走前头吧，真有危险，我先替你挡着。”

白术没接话，默许他走到了前方。

一路寂静，唯有纷乱的脚步声在甬道中回响，直至再次踏入那间熟悉的、曾遍布黑蛛的石室。

脚刚踏入石室地面，白术心头便掠过一丝极轻微的不安。他目光迅疾扫过四周：萤石依旧散发幽光，石壁斑驳，地上甚至还残留着先前混乱的痕迹。一切似乎如常，可那股如芒在背的异样感却挥之不去。他按捺疑虑，挑了个靠墙的角落静静坐下。

余下众人也各自散开，走了这半日，已经是身心俱疲了。便疲惫地取出干粮，咀嚼声在过分安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约莫一盏茶后，那刺青男子猛地站起身，声音因紧绷而尖锐：“不对！入口……我们来时的入口不见了！”

“什么？”萨嘎惊疑起身。

白术心下一沉，快步走向记忆中来时的甬道方位。眼前只有冰冷完整的石壁，粗糙的纹路在幽光下延伸，哪里还有通道的影子？他沿着石壁疾走数步，触手所及皆是坚硬岩石，那条他们刚刚通过的路径，仿佛被无形之手悄然抹去。

“另一头……另一头也不见了！”又有人颤声惊呼。

原本两端皆有通道的石室，此刻竟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石匣。

“是你搞的鬼？！”那高瘦男子骤然转身，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直指白术，眼中充满惊怒与怀疑。其余几人如惊弓之鸟，也纷纷亮出兵器，数道充满敌意的目光将白术与萨嘎锁在中心。

白术眉峰微蹙，面色却沉静如水：“我若有意害人，何必将自己也困于此地？”

刺青男子眼神闪烁，抬手压了压：“他说的在理。都先冷静，把家伙收起来。”他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几人互望几眼，虽仍满脸戒备，却缓缓垂下了利刃。短暂的联合瞬间瓦解，众人开始像无头苍蝇般在石室内疯狂摸索、敲打石壁，低语与喘息声中恐慌蔓延。

“完了……我们要被活埋在这儿了……”

“出口到底在哪儿？！”

“你会死在这儿。”一个沙哑的声音突兀响起，语气竟带着几分怪异的笃定。

“你说什——”质问的话音未落，便被一声短促窒闷的“呃啊”打断。

浓重的血腥味猛然炸开！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那先前叫嚷最凶的矮胖男子已扑倒在地，双手徒劳地捂住脖颈，鲜血正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在幽暗光线下呈现出可怖的暗色。他身体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石室内死一般寂静，随即被倒抽冷气声打破。

“谁？谁干的！”高瘦男子厉声喝问，匕首横在胸前，惊惧的目光扫过身边每一张面孔。

人人脸色惨白，下意识地退开，与同伴拉开距离，原本聚集的圈子瞬间分散，彼此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猜忌。

“阿哥！这、这是谁……”萨嘎似乎被吓坏了，踉跄着退后，几乎躲到白术身侧，声音发颤。

白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寒意，缓步上前蹲下检视。伤口齐整，深及气管，确是一刀毙命。凶器……方才亮过匕首的，可不止一人，方才又十分混乱，凶手无法确定。

他缓缓起身，袖中瓷瓶已滑入掌心，冰凉触感稍定心神。

“都别动。”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细碎的慌乱声响，“所有人，慢慢退开，保持距离。注意你身边的人，注意……任何光亮。”

幽暗的萤石光线下，每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神情模糊难辨。呼吸声、衣料摩擦声、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都被死寂的石室放大。影子在石壁上拉长扭曲，仿佛蛰伏的鬼魅。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视线在暗中疯狂交错、审视、怀疑。方才短暂的同盟早已粉身碎骨，此刻立足此地的，尽是可能暴起杀人的潜在凶手。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那弥漫的血腥味，如同无声的诅咒，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白术站在原地，背脊紧绷如弓。他能感受到来自不同方向的、针刺般的目光，其中一道，似乎格外幽深。他握紧了袖中的瓷瓶，指节微微泛白。

在这诡异的密闭石室里，再加上方才的突变，信任已死，而真正的危险，或许才刚刚开始。

不等白术喘息片刻，另一头就传来了声响。

“你、你别过来！你往哪看！”

说话的人抓住了自己的袖子，袖口处一抹暗色十分刺眼。

旁边的男子嗓音劈裂，手中匕首胡乱指向身侧之人，刃尖不住颤抖。

“血……你袖口有血！是你杀的！是你！”

“不是我！你们听——”

辩解声戛然而止。

寒光掠过，喉间已绽开一道凄艳红痕。那人瞪着难以置信的双眼，颓然倒地，指尖尚在石地上抓出几道无力的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