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大步向前走去，步子又大又稳。靴底碾过枯枝，发出脆生生的声响，三两下便拉开了距离。

白术撇了撇嘴，弯腰捡起银针塞回药箱，低声骂了句“混世魔”，抱着青囊快步追上去。他走得急，衣摆扫过地上的草，带起一片碎叶。只是方才这样一闹，身上的寒意倒是少了许多，他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远处狼嚎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了些，“嗷——”的一声，又哑又涩，像是被什么掐住喉咙，混着风吹过树林的呜咽声，让这黑沉沉的夜愈发阴森。

“这条路怎么好像走不完似的。”白术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前面的黑暗。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身前丈许之地，再往前便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仿佛永无尽头。他拢了拢青囊，指尖触到箱角的铜扣，冰凉的触感让他稍感安心。

周望舒将手里火把举高了些，火苗噼啪舔着木柴。借着光线，他看到路边堆着些枯枝，其中有根碗口粗的，看着还算顺眼。他把火把塞给白术，弯腰捡起那根干柴，又从怀里摸出几圈粗布条缠上——那布条看着像是他擦剑用的，还带着点剑油味——又倒了些随身带的桐油。从白术手里接过火把一点，轰的一声，新的火把燃了起来，火光比刚才亮了一倍，橙红的光向外扩了扩，将四周树影逼退了些，连空气都似乎暖和了点。

“你看，亮多了。”周望舒扬了扬手里的新火把，火焰映在他眼中，跳动着细碎的光，把整张脸都染成了暖橘色。

白术扫了他一眼，这才不甘不愿地跟过去。手里拿着的是周望舒新燃的火把，靠近些便能感觉到热气扑面而来，连后颈的凉意都淡了。

周望舒所言不虚，绕过一片歪脖子树林，便见远处有片火红光亮，在风中摇摇晃晃，犹如一团燃烧的云。白术暗自松了口气，步子也快了起来，连呼吸都轻了些。

心情刚有些好转，耳边便隐隐传来哭声。细细的，像是小猫儿的呜咽，缠在风里，忽远忽近。

白术放慢脚步，动作也轻了，连呼吸都放缓了。他仔细听了听，那声音又飘远了，仿佛被风卷走。他皱了皱眉头，看向身旁的周望舒——周望舒耳力比他好得多。习武之人，这点动静早该听见了。

周望舒面色坦然，步子都没顿，只眼尾扫了他一下：“听见了？”

白术点头，刚想说“你也听到了”，又走了几步，哭声突然清晰起来。“哇——”的一声，很显然是孩童的啼哭，带着委屈又透着凄厉，在这黑夜里钻得人耳朵生疼。

周望舒搓了搓胳膊，刚才还挺直的背不自觉塌了点，步子也慢了。他虽不信鬼神之说，可这大半夜荒郊野岭，哪来的孩童哭声？

“这大晚上的……”白术刚想说不对劲，眼角突然瞥见一道黑影从树后一闪而过，快得像阵风。“小侯爷，刚才是不是有道黑影？”他压低声音，指尖都攥紧了。

周望舒点了点头，刚才那黑影他也看见了，瘦长的，像个人，又比寻常人飘得快。他单手抚上腰间软剑，心里踏实了些：“别慌，跟着我。”

“呜呜呜……”离那处灯火越近，哭声愈发凄惨，一声接一声，像小刀子似的刮着耳朵。伴着寒风的呜咽，直叫人起一身鸡皮疙瘩，连火把的光都暗了几分。

两人继续前行，走了约莫十几步，稀疏的两只火把映入眼帘。那两团橘黄色的火光在黑暗中燃烧，倒是温暖了这片天地。靠近时，连空气都柔和了些，白术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再往前几步，场地突然开阔起来。空场中央安置着一口黑沉沉的棺椁，乌木制成，看着就十分沉重。细细看去，棺椁四周还画了一圈朱砂阵法。符咒弯弯曲曲，绕着棺椁缠了一圈，朱砂看上去是新点的，红得发亮，连边角都描得十分齐整。阵法的四角，各放置了一盏白色蜡烛，烛火悠悠，随风摇曳，把棺椁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贴在地上，像一团墨渍。

木棺之中放着一个襁褓，粉布质地，边角绣着朵小莲花，刚才的哭声便是从这里传来。那襁褓动了动，哭声又高了些。

是活的！两个人都是一惊。

“这是？”白术犹豫着伸手又撤了回来，眉头拧成疙瘩。他懂些医理，却不懂这些阵法，只觉得这场景透着诡异——哪有人把活婴放在木棺里的？

“看样子是个法阵。”周望舒摸了摸下巴，歪了歪头，视线在符咒上扫了一圈，“这朱砂画得挺讲究，不像糊弄人的。”他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仔细些，靴底踩在地上石子，发出轻微声响。

白术觉察出不妥，刚想拉他，四周却沙沙响了起来——不是风声，是脚步声，从暗处涌出来。他抬头一看，只见四周树后、石后都站了人，手里都举着火把，火光照得他们脸明明暗暗。

“你们是什么人！”为首之人往前站了一步，嗓门粗大，带着火气。他个子高大，穿着绛红锦袍，领口绣着金线，看着颇为体面，可握着火把的手背上还留着一条乌黑的伤疤，从指根爬到手腕，像条死蛇。

周望舒眸光落在他腰间——那里挂着一块墨玉牌，上面刻着个“金”字，玉牌边缘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摩挲所致。

他心里有了数，脸上反倒露出笑容，拱手说道：“庄主莫恼。在下沐云城周望舒。夜间赶路，天黑走错了道，不想误入此间法地。我们这就离开，绝不多扰。”

被周望舒唤为庄主的人，正是金玉山庄的庄主金啸尘。

他约莫三十出头，许是各地出镖的原因，鬓角已有些斑白，眼角纹路深邃，看着比实际年龄沧桑几分。他自幼跟着父母护镖，十岁便接管山庄，小小年纪接管山庄就能坐稳了，手段定然强硬；后来娶了洛家的洛云薇，那是机关世家的姑娘，听说两人当年在江湖上同行半年，回来便成亲了，恩爱非常，令多少人羡慕不已。

只是好景不长天意弄人。洛云薇难产去世，只留下个口不能言的孩子，便是如今的大少爷金晚承。为了山庄后继有人，金啸尘又娶了杨氏。杨氏是他出镖时捡到的姑娘，听说当年衣衫褴褛地缩在破庙里，是他给了件棉袍，带回山庄后日久生情，便成了亲。杨氏倒也争气，接连生下女儿金晚萤和小儿子金晚庭，只是这小儿子金晚庭，从出生就体弱，如今快满周岁了，还得靠药材吊着，看着比别家半岁的孩子还瘦弱。

金啸尘抬手拦下他，锦袍袖子扫过火把，火星子跳了跳：“少城主请留步。”

“庄主有何要事？”周望舒收起笑容，语气沉稳了些。

“天色已晚，山路难行。”金啸尘脸色缓和了些，仍沉着的脸褪去了戾气，“少城主不如在庄子上暂住一日，稍作休息。也让我金啸尘略尽地主之谊。”

“既然庄主盛情相邀，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周望舒笑了笑，语气轻快，倒像真遇上了好事。

白术就在旁边看着周望舒故弄玄虚。若非是为了来金玉山庄，他二人怎会半夜三更行走在荒山野岭？如今到了地方，他倒拿腔拿调起来。此时再瞧他拿乔的模样真是像极了狐狸。

白术无声地叹了口气，跟着拱了拱手：“叨扰庄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