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术耳聪目明,自他们初次碰面起,他就疑心周望舒绝非众人所传的那般是个“混世魔”。所以,从那时起,他便一直默默跟随着周望舒,看着他婉转地破了慕吟阁的案子。然而,周望舒这个人,似乎总是将那些不快深埋心底,从不主动提及。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永远是如朱红色般热烈欢喜的模样,仿佛那一身的喜庆吉祥,足以将藏于深处的悲苦遮掩得严严实实,让外人难以窥见分毫。
白术心里明白,住进皇宫,哪是什么无上的恩宠,分明就是一种变相的囚禁。可他自己呢,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小小游医罢了,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廷之中,实在是太过渺小。他思来想去,唯一能为周望舒做的,便是陪伴在他身边;唯一能付出的,也唯有自己的时间。于是,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一直守在周望舒身旁,心里想着,哪怕两人一同被困在这看似华丽却如牢笼般的皇宫里,或许,周望舒就不会在那无尽的孤寂中,感到那么的形单影只。
今日陆治的一番话,却像是在他眼前打开了另外一扇门,一条他从未想过的路。他的心,不由自主地有些动摇了。
“我定要扳倒张家。”陆治低声说道,语气中透着坚定,“不过,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既不需要你插手,也不指望周月帮我。”
“我懂了。”白术轻轻点了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攥紧衣角,随后转身进了屋子。再次看向金啸尘的尸体,那种令人作呕的感觉依旧涌上心头,但他咬咬牙,硬着头皮开始剖验尸体。
一番检查后,白术开口道:“是中毒身亡,砒霜应该是夹在馒头里的。只是砒霜这东西,各个药铺都有售卖,想要追查来源,怕是困难重重。”说完,他收起青囊,将有毒的馒头残渣留在了桌上。
“我是小侯爷的人,回去之后,我会将你今日所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达给他。”
言罢,白术便独自离开了。
说来也怪,这些平日里七拐八拐、令人晕头转向的路,此刻在他脑海里竟格外清晰,他走起来一步不错。
白术手持牌子,一路前行,几乎畅通无阻。他抬眼望向头顶高悬的“明德斋”的匾额,越看越觉得这三个字并非是用金粉精心书写而成,反倒像是由冰冷铁锁相互连接拼凑起来的。如此端详,竟无端生出一种杀气铮铮的感觉,好似一头张牙舞爪、蓄势待发的凶猛野兽,正虎视眈眈地俯瞰着一切。
白术不禁抿紧嘴唇,眉头下意识地紧紧皱在一起,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压抑感。
“小神医这是在做什么呢?这匾额可是阁老亲笔所题,字写得确实颇具功力,只是风格偏于老成了些。小神医若是有心学习书法,不如向小侯爷请教一二。”
身后突然传来德礼的声音,白术赶忙转身,准备行礼。德礼根本没给他行礼的机会,动作敏捷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热情地说道:“小神医,咱们进去里面说。”
白术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满是疑惑,暗自思忖,这可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找自己能有什么事呢?
德礼拉着他进了屋内,脸上堆满笑容,开口说道:“听小侯爷提起,小神医是从朵甘都司来的,正巧宫里新进的贡品里,有一些那边的土特产,方郎中便托我给您带过来了。”
“方郎中?”白术微微一愣,略一思索,瞬间明白德礼说的是方成宇,赶忙说道,“多谢公公费心。有劳了。”
说着,他便伸手去掏腰包,将上次剩下的金叶子翻找了出来,心意还是要有的。
“小神医你这是做什么?可别把我当外人呀。”德礼见状,赶忙将金叶子推了回去。见白术又执意要递过来,他笑着说道,“既然小神医觉得过意不去,那就送我些药包之类的吧。我这几日老毛病又犯了,正需要呢。”
白术闻言,笑着应下,随即起身,在青囊里仔细翻找,最后取出一只香囊,递了过去。
“这里面放了些藿香加了安息香,有安神助眠的效果,公公不妨试试。”
“德礼就谢过小神医了。”德礼客气地寒暄了几句,便转身往外走去。
白术将德礼送到门外,这才折返回来。他望着方成宇送来的箱子,心中五味杂陈,犹豫再三,迟迟没有动手打开。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边渐渐擦黑,周望舒才从外面被几个小太监扶着送了回来。
“小侯爷,你可算回来了。”
白术脸上原本洋溢的笑容,在看到周望舒的瞬间转瞬即逝。他敏锐地察觉到周望舒走路的姿势明显不对劲,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快,扶我一下。”
话音未落,周望舒整个人便重重地压在了白术身上。白术咬着牙努力挺直腰杆,连拖带拽地将他送到软榻上。当嗅到他身上传来的血腥味时,白术的心猛地一沉。
“小侯爷,你伤到哪里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说去找皇帝吗?”
白术心急如焚把人放在软榻就去找青囊,边找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然问了半天,却迟迟不见周望舒回应。他心中一惊,忙回头查看,却发现周望舒已经昏迷了过去。
白术顾不上其他,急忙拽住周望舒的手腕为他把脉。又小心翼翼地解开周望舒的外衫,那里面的血渍瞬间映入眼帘,触目惊心。
只见整个后背,血肉模糊,一片狼藉。
针扎的感觉再一次出现,让他有些喘不过气。鼻子有些发酸,他抿紧了嘴,不敢再问。思及白日里陆治所说的那些话,他的眸子又瞬间泛红,一颗晶莹的金豆子夺眶而出,滚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了周望舒的手背上。
周望舒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微微皱眉,缓缓睁开了双眼,轻声问道:“哭什么?”
他似乎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安慰白术,只是这牵动嘴角的动作扯动了嘴角的伤口,让他嘶了一声,中断了笑容。
“早上走的时候,人还好好的,这才多一会儿。”白术的声音打着颤儿,抓着周望舒的手越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