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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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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生!军医!快传军医!”

回春与春杪早已在城楼下来回踱步,见阿济格横抱着染血的白术疾奔而来,两人脸色骤变,提着药箱就追进了营帐。

“我、我就是大夫!”回春扑到榻前,看着白术苍白的脸,才猛地惊觉自己的职责。他颤抖着手剪开染血的衣衫,当看到那道偏斜的刀口时,竟连药瓶都握不稳。

“莫慌。”白术冰凉的手忽然覆上他手背,声音虽弱却沉稳,“创口不深,未伤脏腑。”那双清醒的眼眸如定海神针,霎时稳住了回春狂跳的心。

回春深深吸气,再抬眼时已找回平日钻研医术的专注。他利落地清创敷药,手下动作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熟练。

阿济格见少年虽然年纪尚小但手法渐稳,抱臂立于帐帘处沉默守护。

“将军……”白术缓过气,目光越过回春肩头,“焚尸之事……务求彻底,活人分区……咳,一处疏漏,便是千里溃堤。”

“先生安心。”阿济格重重点头,甲胄发出铿锵之声,“城外交由我。”

他与春杪交换眼神,掀帘而出。

此时回春已包扎妥当,看着白术失血的唇色又要落泪,却被白术严厉的目光截住。

“净手。艾蒿熏身。帐角撒石灰。”每道指令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是师父的伤……”

“现在就去!”白术气息急促却字字清晰,“瘟疫当前,医者岂能自乱阵脚?”

回春被这句呵斥震醒,抹着泪快步奔向药篓。帐中艾草烟起时,白术才允许自己阖眼喘息,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白先生,我帮您。”

春杪听他气息微弱,心下明了,上前轻手轻脚地为白术更换染血的衣衫,又匆匆赶回客栈取来那只褪色的青囊。

白术虽卧于榻上,眼皮却沉重得难以闭合。城外的疫情如烈火燎原,稍有不慎便是千百条性命。

“先生,外头可是……瘟疫?”春杪将青囊置于枕边,查看那道已止住血的伤口。

“是。”白术撑着床沿缓缓坐起,从青囊中取出干枯的艾草,“将此物燃起,你我皆需熏身净气。”

春杪依言照做,青烟袅袅中忧心忡忡地望着白术苍白的侧脸。

待到暮色四合,阿济格带着满身寒气掀帘而入,甲胄上沾着未化的雪粒。他扯下皮手套重重摔在案上,喉间滚着女真语的怒咒。

白术积蓄许久力气,才勉强睁开眼:“城外……如何了?”

“那些萨满!”阿济格一拳砸在梁柱上,震得帐顶积雪簌簌落下,“他们煽动流民手挽手围住尸堆,士兵根本靠近不得!我、我实在没法子,只好下令让他们一具尸首换一斗米。”

他喉结滚动,声音里掺着铁锈味:“他们见了米,刚才还喊着要守护亲人全尸的人,立刻像鬣狗般扑向自家人的尸身抢夺。有人为具无头尸掰断了亲兄弟的手指……”

阿济格猛地扯开领口,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勒住了咽喉:“这样的人,先生还要救吗?”

帐外北风卷起雪沫,将那些用至亲尸骨换来的粮袋,悄悄染成惨白。

“缓兵之计……终非长久。”

白术担忧地看向帐外,面色苍白。

“那几个老顽固!死死抱着尸身像嵌进冻土的树根!”阿济格眼底血丝密布,指甲深深掐进柱木纹路里,“好啊!既然要陪着尸身腐烂,等断气了正好连人带尸扔进火堆,省了城里的干粮!”

他突然扯开兽皮襟口,露出胸膛上祭祀狼神的靛青刺青,声音里迸出铁与血的火星:“我额头上刻着完颜部的族徽,喝黑水河的水长大!可祖先之灵难道是要看子孙死绝吗?!”

染血的拳头重重砸在城防图上,震得陶碗跳起:“等全城变坟场的时候,我倒要看看那些萨满会不会替我们向阎罗说情?”

正说着,亲兵送来一枚青铜令牌。城主称病不起,将守城之责全权托付。阿济格攥紧令牌冷笑一声,转身点兵而去。

“这位城主是……”白术扭头看向了春杪,春杪的本事他还是见过的。

春杪凑近低声解释:“这位张城主是流放来的犯官,素来遇事便称病躲藏。因他怕死,城中粮草药材囤积甚足……”

白术望着帐顶飘动的艾烟,唇角泛起苦笑:“倒是该谢谢他的怕死。”

不久,白术便沉入昏睡。春杪为他掖好被角,悄声退出帐外。城主府方向,几盏灯笼在雪幕中明明灭灭,像极了摇摆不定的魂灵。

夜幕如墨倾泻,瘟疫的阴影终于攀上城墙,在散叉城内蔓延开来。

阿济格踏着浓重的夜色掀帘而入,甲胄上混着血腥与焦烟的气息。他在帐帘处顿住脚步,望着榻上面色潮白的医者,铁塔般的身形竟显出几分踟蹰。

“将军既有要事,不妨近前说话。”

白术勉力撑起身子,喉间压抑着低咳。额间渗出的虚汗浸湿了鬓发,显然是在发热。春杪将一侧撒了药粉的帕子递上,阿济格捂住了口鼻进了内间。

“白先生……”阿济格喉结滚动,为着打扰白术满脸的歉疚,“城内染疫的百姓已逾百人。我实在是……”

“我记得城南有三家药铺。”白术截住他的话头,指尖在衾被上虚划着城坊图,“将军既代行城主之职,当以官府名义征用药材。此处终究是奴儿干都司辖境,可对?”

“确属都司管辖。”阿济格面色微沉,旧日与都司衙门的龃龉如冰刺扎心。

白术凝视着将军紧握的拳峰,声气有些不足:“阿济格将军,如今在满城百姓眼中,您便是这散叉城的顶梁柱。我深知您胸中自有丘壑,更明白沙场猛将不屑屈节请援的傲骨。但将军,卫所铁律守护的是整个奴儿干都司的疆土,城中百姓流淌的亦是大尧子民的热血。您此刻镇守的不仅是城门,更是北疆门户;您庇佑的不仅是散叉百姓,更是家国山河。”

“有些担当,恰需要放下刀弓方能扛起;有些胜利,往往在退守一步时方能成全。将军此时分身乏术,可派遣亲卫前去,将此处情形一一禀告,指挥使大人必不会弃大尧子民于不顾。”

“先生点拨的是。”阿济格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行礼,“是某狭隘了。”他目光扫过案头墨迹未干的药方,“可否请先生……”

“防疫方已备妥。”白术从枕畔取出卷札,纸缘还沾着草药的清苦,“回春堂的药材也在途中,只是山高路远,需要些时日。最多六日可到。”

阿济格接过药方,粗粝的指腹抚过纸上清隽字迹,仿佛触摸到这座孤城悄然萌生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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