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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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怯懦有其弱点,但谨慎在此刻却成了优点。这样一个既有潜在胆魄,又懂得隐忍、急需倚仗的人,正是一个理想的合作对象。比起直接与势头正盛的程景明冲突,扶持一个内部崛起的对手,无疑是更高明,也更致命的一步。

他所看重的,远非今日这一纸契书或一家店铺的蝇头小利。他要的,是通过程景宁这只手,在程家内部埋下一颗分裂的种子,最终搅动整个棋局。若能善加引导,假以时日,程景宁所能带来的回报,将百倍于今日。

他折回了自己的房间,孟春已经拟好了章程。

“主子,只有春杪一人留在白先生身边,总有照顾不到的时候,霜月在姑苏可以直接去吴郡与白先生会合。”

孟春将回信递给了周望舒,又道,“春杪仍在回春谷,但他对南方一带不够熟悉,正好与霜月配合。”

周望舒微微颔首,“江南现在还有谁?”

“孟冬负责当地的生意。”

“嗯,便照你的章程来吧。”周望舒略一思索,“常宁那边呢?可有师父的下落?”

孟春摇了摇头,“金算盘那边一直没有消息。遇到过几个江湖人士去满堂金,但谁也不知道方剑神去了哪里。”

“真是奇怪了,那么大个人怎么可能说失踪就失踪了。”提及此事,周望舒蹙起了眉头,这都找了几年了,怎么会一点儿下落都没有。

他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拿出了一张金花五色笺,略一思索快速落笔,洋洋洒洒写了半页,递给了孟春。

“这个送到三皇子府。记得,一定压在书房的书案上。”

“是。”

孟春拿了笺纸便离开了,房间里只留下了周望舒一人。

他躺在床上,双臂垫在脑后,望着浮动的帐顶发起了呆。

思绪飘回那天夜里,窗外的梅香萦绕,那张青涩的脸就在青纱帐后面,朦朦胧胧,却像一枚透甲锥,精准地钉穿了他所有的城府与心防。

白术不会知道,他那句“我喜欢那个雪中红梅下的周望舒”,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兵变,让他这座精于筹谋的心城,瞬间失守。三更半夜时,他匆匆起身打了冷水,洗漱一盏茶的功夫,才堪堪浇熄那场由内而外、几乎将他焚尽的叛火。

周望舒睫毛微颤,抬手抚上唇角,有点想念那抹温润。哎——什么运筹帷幄,什么冷静自持,在那人面前,都不堪一击。

偏偏他那小白术不懂见好就收,从不鸣金收兵,竟就这般率领着千军万马,在他心防的残垣断壁上一次次往复冲杀。这让他如何招架?每一次亲吻,都似在燎原的火上又浇下一捧热油,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烧得片瓦不存。

时至今日,他无比确信——即便三年后白术真想离去,另觅良缘,他也绝不会成全。什么良人,他必会亲手诛灭;而白术,将被他牢牢锁在身旁,囚于他精心构筑的金殿玉笼之中。周望舒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与他缠绵的相思情绪不同,白术此刻只感到一阵尖锐的心酸,直刺心底。

顾昭安顿好家中事务,带着仅存的十几名弟子赶到鹿鸣别院。踏入内室,见床榻上顾明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师父,弟子……回来了。”

他重重跪在床前,紧紧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顾明柯的手微微颤抖,回握住他,眼皮吃力地抬起,露出一线浑浊却依然清明的光。“回来了……就好。”他声音气若游丝,“叫他们都进来。”

管事应声而出,很快便将那十几名弟子引了进来。

众人无声分列两侧,站姿如出一辙——脊背挺直如松,双肩齐平,双手紧贴裤缝,脚尖分开的角度分毫不差。这是不阿堂的风骨,是顾明柯用一生刻进他们骨子里的规矩。

顾明柯轻咳一声,目光缓缓从每一张年轻而悲恸的脸上掠过。

“都来了……好,好。”他吃力地说着,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枚代表不阿堂与顾家权柄的玉牌,塞进顾昭手中。

“昭儿,”顾明柯又一次喊了他的小字,声音虽弱,却字字千钧,“你长大了……不阿堂与顾家,今日便交到你手中。有三件事,你需铭记于心:其一,持身正;其二,御下严;其三,目光远。要记住……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缓了许久,他才用尽最后力气,几乎满是气声,一字一句叮嘱道:“你……可自行抉择前路。只需记住……我顾家的风骨,在心,不在形……可弯……不可折……”

话音渐渐低落,他握着顾昭的手终于松了力道,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缓缓阖上,面容安详得如同沉入一场深眠。

只是这一睡,便是永恒。

顾昭死死攥着师父尚存余温的右手,指甲几乎掐进自己的掌心,仿佛再用些力,就能将这即将消散的生命牢牢抓住。

“师父——”

直到那一点温度彻底从指尖流逝,变得冰冷僵硬,一声凄厉悲怆的呼喊才终于冲破喉咙,在寂静的室内炸开。

所有弟子齐刷刷跪下,深深地低下头,用沉默的脊背承载这山岳倾覆般的重量。

他们的师父,那个凭《通海谏》蟾宫折桂的顾明柯,那个曾在金銮殿喊着“巴人谁肯和阳春”的顾明柯,那个以风华与气节惊艳了整个时代的顾明柯,从此化作夜空中最璀璨的一颗星辰,回归了无垠的星河。

翌日,大队人马从鹿鸣别院出发。

顾昭走在最前方,身上依旧是不阿堂的弟子服,那身略有些陈旧的黛色短打。他的手中紧紧地握着铭旌,绛红色的布面一共两行,第一行是大尧,乃是朝代;第二行是顾公明柯府君之柩。没有曾经的“状元及第”,也没有好友的亲笔题撰。

在顾昭身后是由八名不阿堂弟子肩抬的灵柩,覆以素雅的棺罩。他们的每一步步幅都是一致的,一如曾经顾明柯亲自教导他们的那般。

白术与一众小厮跟在最后,与管事一起压在后面,一步一步往不阿堂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日,在天色昏暗时,到达了不阿堂。

刚刚经历了洪涝,不少百姓还处在一种惊慌中,看到棺椁只是麻木地一瞥,便匆匆地走开了。但有几人注意到了前面的顾昭,注意到了他手里的铭旌。不多时,不阿堂门口聚集了一圈百姓。

“管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顾老怎么了?”

“是啊。听说顾老仙仙逝了,这丧事要如何置办啊?”

“要是有帮得上忙的,一定吆喝大家伙一声啊。”

“是呀!咱们能有一方安宁,还能吃饱穿暖,多亏了顾老和不阿堂啊!”

管事向前一步,向着在场百姓郑重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开口:“诸位的深情厚谊,老奴与顾家上下,感激涕零。然二公子有严命:天灾方过,民生维艰,顾家万不可因私废公,一切丧仪务必从简。二公子言道,‘师父生前最重民生,若因他身后事而耗费一分救灾之力,他在九泉之下亦难心安。’故此,所有隆重祭礼,恕老奴斗胆,代主人婉拒。诸位清茶一杯,心香一炷,便是对顾老最好的送别。顾家之风骨,在于身体力行,而非排场虚文,望诸位成全。”

一番话说得感人肺腑,不少百姓想起顾明柯生前恩德,与眼前水患之痛,纷纷掩面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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