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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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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首处,周望舒目光未曾离开手中奏本,只余光淡淡掠过程景宁,便又凝神于眼前政务。

因着沐云城流言之事,他闹了一通,禁闭了半月。若不是近些日子陆浩回京,只怕他还在长公主府关禁闭。

前些时日御书房里,陆浩随口提及的斥卤治理一事,圣上交给了他斟酌条陈。此事他并不熟稔,只得向冯自若寻了些旧籍参详,拣选或许可行的法子,一一摘录整理,预备明日再与户部杨衡商议。

不觉天色向晚,当值的官员陆续散去,唯留周望舒一人仍于灯下提笔疾书,沉静专注,俨然一股砥柱之风。

程景宁暗暗钦佩,心道常宁侯确非常人,心中那点依附之意又浓了几分。

“侯爷,”他觑了个空,含笑近前,将袖中一只精巧的雕花木匣轻置案角,“下官叨扰。”

周望舒正搁笔,见他眉宇间意气舒展,便知江南之行顺遂,遂接过木匣启视。

“《江南河道旧考图录》?此书听闻散佚已久,你竟寻得?”周望舒抬眼,眼中掠过一丝讶色。此礼不止雅致,更见用心。

程景宁笑意温润:“全赖侯爷提携,下官无以为报,偶得残卷,便不自量力加以整理,权供侯爷案头闲览,若有一二可参之处,便是下官的造化了。”

“有心了。”周望舒颔首,“观程大人神色,此番想必诸事妥帖。”

“托侯爷洪福。”程景宁眼中清亮,语气诚恳,“侯爷日后若得闲暇,不妨光临敝店,虽局促,倒也有几方可用的砚墨,侯爷若不嫌弃,尽可取用。”

周望舒淡淡一笑:“那便先谢过程大人好意。”

“天色已晚,寒气渐重,侯爷也请早些回府歇息。”程景宁望了望门外渐浓的暮色,拱手一礼,悄然退去。虽说这屋中没有他人,但自己毕竟是昌源侯府的庶子,叫别人发现了,依旧是麻烦。着实不便久留,落人话柄。

周望舒目送他离去,又看了眼窗外沉沉天色,将案上文稿理齐,与那木匣一并收起,掩上槅扇,步履沉稳地没入渐起的夜色之中。

周望舒回到长公主府,未作停留,径直往母亲院中去。

刚推开内室的门,一道凛冽剑光便迎面劈来!他瞳孔微缩,身形疾退半步,随即矮身错步,顺势从旁边兵器架上抽出一柄长剑,“铛”一声格开第二击。

剑身相击,清音嗡鸣。

“阿娘今日好兴致。”

他抬眼望去,不由失笑。只见屋内俨然是个小型武库,刀剑林立,寒光流转。这般阵仗,怕是寻遍大尧所有闺阁,也凑不齐如此多的兵刃。

“躺了这些时日,筋骨都僵了。”陆岑挽了个剑花,顺手将手中长剑掂了掂,眉头微蹙,似是嫌轻,又换过一柄,“做戏可以,但也讲究一个度,太过了,就是矫情了。再者,总不能让你舅舅觉得,我真成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病弱妇人。”

“阿娘自是宝刀未老。”周望舒收了势,在软榻边坐下,看着她逐一试剑,每柄都不甚满意的模样,眼中笑意愈深,“这些凡铁,自然入不了长公主的法眼。依儿子看,都不及沐云剑清冽趁手。”

“沐云剑岂是这些可比?”陆岑下意识接道,指尖抚过又一柄剑的剑脊,眼神却有些飘远,“上阵杀敌,倒也不必那般好的……”话音未落,她蓦地回过神来,周望舒说的哪里是沐云剑,分明是沐云剑的主人——周穆。

陆岑明眸一瞪,笑骂道,“好小子!又拿你娘寻开心!”

手中长剑随手便朝周望舒掷去,力道拿捏得极巧妙。

周望舒笑着稳稳接住,手腕一转卸去劲道:“儿子哪敢。分明是阿娘自己睹剑思人。阿娘与阿爹也不容易,这一二年未见,自是思念成疾。俗语道小别胜新婚,这般‘大别’,怕是抵得过三四回了。”

“我呸!你这混小子!”陆岑作势又要去取剑。

“哎哟,我的公主,我的侯爷!”霜华正端了茶点进来,见这情形忙上前几步,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这好歹是公主的闺房,真要在这儿拆起来,晚间可宿到哪里去?”

“霜华姑姑放心,”周望舒冲霜华眨眨眼,语气促狭,“这屋子便是拆了,阿娘也不见得心疼。她心心念念,可是要找我阿爹算账去呢。”

“霜华你别拦着!”陆岑指尖虚点着他,眼中却是藏不住的笑意,“今儿我非得撕了这猢狲的油嘴,看他再敢浑说胡沁!”

“公主息怒,侯爷还小,口无遮拦也是……”霜华笑着挡在中间,软语劝解。

“你还向着他说话!他都要及冠了!”陆岑一瞪眼,剑刃拍了拍周望舒的头。

“奴婢哪敢呀。”霜华将茶点放下,目光在母子二人间流转,温声道,“真打疼了,回头心疼的,不还是公主您么?”

一番笑闹,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早已化作融融暖意。

三人终于围着暖炕上的小几坐下,清茶氤氲着热气,方才那些刀光剑影仿佛只是午后一场酣畅的游戏。此刻,他们低声商议的,是关乎归途、关乎团聚、也关乎未来的正经打算。窗外日光斜移,将三人低声细语的身影,温柔地拢在一处。

翌日,周望舒下了朝就随着杨衡去了户部。如今这江南一事倒予了他便利。

“杨大人。”

周望舒踏入值房,朝那位端坐案后的户部尚书杨衡拱手一礼,姿态谦和,笑意温润。

杨衡放下手中笔,略一颔首,指了指身侧的客座:“侯爷请坐。冯阁老已同下官提过,陛下将吴郡斥卤田亩整治的差事,交给了侯爷协理。”

“惭愧,”周望舒依言坐下,笑容里适时带上两分赧然与恭谨,“是周月年轻识浅,有负圣望,反倒劳烦阁老与大人费心提点。想来陛下也是念我无所事事,给个机会习学实务罢了,岂敢真当什么差事。”

杨衡闻言,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梢。官场上的自谦话术,他浸淫多年,早已是洞若观火。眼前这年轻人态度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倒让他想起自家那与周望舒年岁相仿的独女,心下不免掠过一丝极为隐秘的慨叹。他面上不动,只道:“侯爷过谦了。陛下既有委派,必是看重。”

寒暄既过,二人便摊开那份关于吴郡田亩的奏议折子。周望舒显然早有准备,条目清晰,关键处皆以朱笔勾勒,旁注细密。他一条条讲来,声音平稳,逻辑分明,何处需动用库银,何处可征调民力,何处又涉及地方官吏协调,皆剖析得透彻。

杨衡初时只是听着,目光随着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不时微微颔首。

“依往年旧例,无非是岁岁加固圩堤,以银钱、民力堆砌,暂保无虞。”杨衡看到前几条,面色如常,这确是沿袭多年的老办法,谁也挑不出毛病。

然而,他的目光落到折子后半部分时,陡然凝住。指尖悬在“尽收圩田,清丈还民”八字上方,顿了片刻,才缓缓抬起,看向周望舒,眉头已不自觉地锁紧:

“侯爷,”他声音压低,带着不容错辨的质疑与谨慎,“此议……恐有不妥。‘还田’二字,牵涉太广,触动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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