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如此,白术心中微动,这少年倒有几分硬气。他起身去河边取来清水,递给阿武漱口。
“那档靠。”阿武缓过气来,脸色虽仍苍白,但眉宇间那股萦绕不散的青黑郁气已然消散,眼神也清明了许多。
白术坐回一旁石上,思索着如何沟通。他指了指阿武,又环指四周密林,以目光询问。阿武眨着眼,努力理解,好一会儿才指着自己说:“阿武。”
“阿武。”白术重复,音准清晰。随即,他指了指自己:“白术。”
“白术?”阿武学着念道。
白术点头。眼前少年与自己年岁相仿,眼神尚算干净,不似昨夜那些狂热的山民。但戒心不可全消。他提醒自己,语言不通,身处险地,善意与危险往往一线之隔。
他从筐中取出一枚洗净的野果递给阿武。阿武接过,咧嘴笑了笑,又说了一句“那档靠”,这次语气明显轻快。白术猜是感谢之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两人静坐休憩约半个时辰。从阿武的装束、对林子并不十分恐惧的神态,以及隐约指向某个方向的含糊手势,白术推测他应是附近寨落之人。然而,先前的寨子充满敌意,他不敢确定阿武所属是否相同,更不敢贸然跟随。他指向河流上游,表明自己去意。
阿武却连连摇头,手指急切地指向密林另一侧,又拽了拽白术的衣袖,眼神带着劝阻。白术摆摆手,态度温和却坚决。两人手势往来,费力交流片刻,谁也未能说服对方。
阿武有些泄气地鼓了鼓腮,坐回石上。白术见状,指指他,又指向林子,做了个“回家”的手势。这片林子危机四伏,阿武孤身一人,又刚解了蛊毒,实在不宜久留。
未等阿武再回应,不远处林间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与少年们叽喳的喧哗。白术瞬间绷紧身体,右手无声地探入筐中,握住那柄短匕的柄,目光锐利地投向声响来处。
五个少年拨开灌木走出。其中三个年纪较小,脸上带着单纯的焦急,直奔阿武而来;另外两个身材较高的,则面色不善,目光在白术身上扫视,带着审视与隐隐的排斥。
“哈!”阿武冲着来人说了一句什么,语气有些急促,又为难地看了看白术。
“嘚!”那两个高个少年中的一人,不耐烦地打断阿武,伸手就要拉他离开。三个小一些的少年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地似乎在与高个少年争辩。
白术静立原地,未发一言,只是冷静观察。这似乎是寨中少年内部之事,他一个外人,不宜介入。且阿武的同伴已至,其安危应是无虞。几个少年拉扯簇拥着阿武,很快便消失在林间,只留下隐约的争吵声远去。
看来,是同一个寨子的。只是寨中人对“外人”的态度,似乎也分不同。白术收回目光,不再耽搁,背起药筐,继续沿河岸向上游走去。
当夜,他在一处背风河滩,利用火折子生起一小堆驱兽的篝火,勉强挨过一夜。天明时分,熄灭火堆,仔细掩去痕迹,再次踏上行程。
他沿着河岸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林间光线愈发幽邃。忽地,前方枯叶堆上,一抹刺目的赤红映入眼帘——是一条通体赤红、鳞片泛着金属冷光的小蛇,正盘踞在道中,昂首对着他。
白术立刻停步,屏息凝神,不敢妄动。这类色泽艳丽的蛇,多半身怀剧毒。正僵持间,不远处传来一声短促而奇异的哨音。那赤蛇闻声,头颅转向哨音来处,吞吐了几下猩红的信子,竟不再理会白术,扭身迅速游入草丛深处。
白术心中疑云骤起,凝神朝哨音方向望去,只见草木萋萋,不见人影。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他不敢沿着原路继续前行,略一思索,转而折向侧方一条更狭窄、似乎少有人迹的野径。
没走出几步,前方树后转出一个高大的身影,那汉子打着赤膊,上半身的衣裳缠在了腰间,露出了一双健壮的胳膊。汉子粗壮的手腕上,赫然缠绕着方才那条赤蛇,蛇身温顺地贴伏着,唯有蛇信偶尔吞吐。
白术心头一紧,脚步顿住,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悄然探向药筐边缘。
那汉子见他,口中低喝一声,猛地一振手腕。赤蛇如离弦之箭般自他臂上弹射而出,落地后迅疾如一道红色闪电,直扑白术面门!
白术骇然后退数步,情急之下,抓起筐中一把气味浓烈的雄黄草向前掷去。赤蛇扑至雄黄草前,攻势果然一滞,昂首逡巡,发出威胁的“嘶嘶”声,却未再立刻上前。
“别过来!”白术厉声喝道,尽管明知对方多半不懂。
他心念电转,瞬间明白:这赤蛇绝非寻常野物,必是这汉子所豢养的“蛊”!朵甘都司的经历告诉他,面对蛊物,寻常驱蛇之法未必持久有效。余光瞥见筐中那抹瓷白,他牙关一咬,冒险掏出瓷瓶,拔开塞子。
瓶内那条火红小虫缓缓探出身躯,它似乎对周遭环境有些迟钝,但很快,它细小的触角微微颤动,转向了赤蛇的方向。下一瞬,它竟主动离开瓶口,朝着体积远大于己的赤蛇爬去!
那汉子见状,并未阻止,反而抱起双臂,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审视与残忍的兴味,仿佛在看一场早已安排的斗兽。
一虫一蛇瞬间纠缠在一处。赤蛇身形灵动,屡屡张口欲噬,火红小虫却异常敏捷,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反而趁隙贴近蛇身。白术看得目不转睛,手心渗出冷汗,不知这诡异的小虫有何能耐。既担心这小虫输掉,又担心小虫赢了,矛盾不已。
约莫一盏茶功夫儿,只见那火红小虫终于寻得一个空隙,猛地叮在赤蛇七寸附近的鳞片缝隙处。赤蛇身躯骤然一僵,随即开始剧烈扭曲翻滚,发出痛苦的嘶鸣,不过片刻,便瘫软在地,徒劳地抽搐几下,再无生息。
白术看得心惊不已。那赤蛇色泽妖艳,毒性定然猛烈,可这看似不起眼的小虫,竟能如此迅捷地将其毙命。其毒性之酷烈,实在骇人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