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锦如轻放开他,和他额头相抵。
“我也在等你”柳锦如眼泪掉下来,和他混在一起。
早已分不清是谁的泪。
“求你…别折磨自己”柳锦如挤出几个字,温济舟那双眼睛,划出几行清泪。
她怎样安慰他呢?苍白的话语,安抚不了早就腐朽的一颗烂心。
温济舟又吻上她。
那样浓烈的情感,竟也只化成小溪一样潺潺、温柔。
他连她的肩都不敢碰,只和她十指相扣着,紧紧贴着。
他终于,还是放开了她。
他和她鼻尖相抵,摸着她的脸。
“还好,你没变”
他知道,自己的话是错的。
她怎么没变呢?她变了很多。
她胖了一些,身形壮硕了好多,整个人结实又有力量,初见时,他差点没认出她来。
他对她的印象,还是那样瘦小的样子。
真好、真好。
她眼神更坚毅了,不再如初见那样,绝望,布满了恨意。
她现在的眼神,和月亮一样慈悲、柔和。她的勇气,比高山还要辽远。
她变了太多。
所以她没变。
没变得和自己一样,形销骨立,人偶一样,吊在世上。
“别等我了锦如”温济舟摸着她的脸,眼里却是此生不尽的深情,“去过你的人生吧”
“我已是地下的半鬼,你要替我好好活下去”
她是勇敢的战士,她有耀眼的未来,她有无尽的自由。
想到她明媚的未来,温济舟开心地几乎要哭出来。
他为她高兴。
去过你的人生吧,你是无拘的柳叶,你本该自由。
柳锦如看着,那枯槁的少年,他温柔地看着自己,分明说着离别——
可他眼底,只有喜悦。
这是个此生难忘的夜晚。
他们只是抱着,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天涯和海北。
有时,柳锦如困了,她只听到温济舟自喃着什么,眼神看着月亮,手指轻柔地把玩着她的头发。
“锦如,你要自由”
第二日,柳锦如醒来,没见到温济舟。
柳锦如匆忙走下客栈,问着阿青。
“他入宫了”
温济舟只留下一句话。柳锦如心稍稍放了下来。
他要去找殷子休,和他交涉北洲事宜。
温济舟现在的身份,很尴尬。
若说他是王,他没有谋反之心。
若说他是将,他也无名无分。
温济舟不想当王,也不想当将。
他想当人,亦或是侠。
支援江南城,是他绕过了平京城,走的荒芜的西洲才来的。
平京城,现在还是汀奴人的。
温济舟今夜就得走。
他连夜奔疾,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北洲,以防被平京城的敌军堵住,留滞于此。
北洲在等他,等他去燃烧。
“我帮不了你”殷子休坦然说着。
他从上到下,打量着这个他人所说,上天入地、无人能敌的温济舟。
不怎么样。
甚至生得,也并无旁人所说,姿容非凡。
他形销骨立,瘦成长杆的模样,眼神黯淡无光,甚至连胡茬都来不及整理。
殷子休对他,自然是失望的。
也是得意的。
“我没想要你帮忙”温济舟只是陈述,他的麻木,早已让他习惯性忽略——
殷子休对他轻蔑的神情。
“我只是将北洲境况告知于你,我知道,江南城缺兵少将,你手伸不到那么长”
北洲,他管不着,自然也不想管。温济舟非常清楚。
先前,沧元国尚且还拥有北洲之时,他们都不懒得管。
现在,更是不可能了。
北洲,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穷乡僻壤、不过是刁兵匪民。
管这群人?无用、费力。
可他们,于温济舟而言,是家人,是战友。
“平京城,想来你也没心思收了”温济舟轻笑着。
殷子休知道,他在嘲讽自己。
不,准确地说,是在嘲讽整个沧元皇室。
就是他们,害了整个沧元国。
“沧元如今偏安一隅,能守住江南城就行了”殷子休假装,漫不经心的语气。
虽然心有不甘,但那又如何呢?
实力,才是言语的资本。
殷子休冷哼一声,望向温济舟,“北洲呢,你难道就有信心守住吗?”
这次,换温济舟默不作声。
长久,他只是轻笑着,眼神,毫无惧色地,直勾勾地盯着殷子休。
“没有”
“但我会在那里,流干我的最后一滴血”
枯槁的少年,鲜活的语气。
温济舟回来了。
他今夜就要走。
临走前,柳锦如掏出那把问柳剑。
完整,漂亮。
温济舟看着那把问柳剑,一时有些恍惚。
他拿出,随身带着的问柳剑。
那把问柳断剑。
两人看着一长一短,两把一样的剑,一时齐笑出声。
温济舟突然觉得,自己,是那断剑,残破不堪。
而柳锦如,是那把完好的剑,美好如新。
人生也若此。
他风发意气——变成如今垂暮的怨丧。
她满腹悲愁——变成如今蓬勃的生机。
温济舟从箱子里,翻了不知多久,突然搬出一块大石头。
寒冰石。
“赶路匆忙,他们说这是北洲特产的玉石,我本想给你做把长刀,只是来不及了”温济舟苦笑着。
“你说你认识铸剑师,去找他,说你想做的刀,随身带着”温济舟认真说着,“保护好自己”
寒冰石。近乎绝迹。在北洲最高的山崖悬壁上。
他怎么取得的?
取得之前,又怎么辨认的?
“温济舟,你自己不掏钱铸剑,让我自己掏钱”
“小气鬼”
小气的,何止是钱呢。
温济舟笑着,轻触她微红的眼眶。
暮色苍苍,金光霞地上,温济舟回首看着心爱的人。
深深一眼,在他心里,他已经与她做了此生的别离。
不过,若能再见,他会带她赏遍北洲风貌,尝遍北洲佳肴。
如果那时,战乱能结束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