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日,今年的花开得尤其艳丽。
早朝结束后,祁元昶途径御花园,还没踏进园子里,远远地先闻见一阵老梅香。踏进御花园,沿着石子路向前走,就看见葱郁的绿里张扬着粉白的杏花。但不能靠近。一旦靠近,彩蝶就不知道会从哪里跳出来,作势要吓经过的路人一跳。
这鲜明的景,比万年历上呆板的数字,更强势地嘶吼着“春天到了!”
祁元昶察觉到这热烈的宣告,忽然后知后觉地问阿福:“花朝节还有几天?”
阿福噙着笑意,脸颊上泛出酒窝:“就是今天。”
大魏朝二月二日花朝节,相传是百花盛开的日子,实际也看年景。寒冷的年份,二月二日还是一堆雪,但今年暖得早,倒是名副其实。
祁元昶愣了愣,没想到竟然是今天。他转身吩咐阿福:“去咸福宫问母后安。”
阿福抿着唇,轻轻道一声“是”。他努力压抑心里的怜惜,但终究没有克制住:“如果娘娘避着殿下,也请殿下千万不要伤神。”
“不”,祁元昶淡笑,“今日母后一定会见孤。”
阿福内心怀疑,却没有出言反驳,只是沉默地跟在太子的身后。
咸福宫位置偏远,两个人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看见黄琉璃宫瓦。走至宫门口,红漆木制影壁似乎也因为春日的到来而染上艳色,在透亮的阳光下显得分外精神。
守在宫门口的老嬷嬷,一瞧见太子赤红色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了过去:“殿下,娘娘在宫里等您,正念叨着您今日怎么还没到呢。”
这话似真似假,却没必要戳破。
祁元昶轻轻“嗯”一声,让满脸狐疑的阿福在殿门口守候,自己则撩起衣袍,走进咸福宫里。他习惯性地顺着砖路,绕过正殿,走到后/庭院里的一处小亭子里。亭子四周花丛掩映,亭子里坐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穿碧色衣裳,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一举一动规矩却又不失风流绰约。她的余光瞥见远处来人的身影。那双与太子相似的琥珀色眼眸自然地睃过去,眉眼里自然含着愉悦:“你来了?快坐吧。”
语气不像是唤自己的晚辈,反而像是一位朋友。
祁元昶先上前向母后请安。
“不必讲这些虚礼”,皇后赵久葹的笑容有些淡。边说着,就将早已倒好的一杯酒塞到太子手里,“试试看,味道怎么样?”
祁元昶单手握着酒杯,刚递到鼻尖,就闻到淡雅扑鼻的梅花香。轻轻抿一口黄酒,花香和酒香融合在一起,好似寒冰里静静燃烧的火苗,浓烈而不失清冽。祁元昶一笑:“好酒。”
“这酒是用冬日梅花上的雪水酿的。忙活一整个冬天,也只得了一钟”,赵久葹自己抿了一口,也笑了,“你能品出这酒好,就不枉我刻意给你留下半钟。”
祁元昶的唇角含着笑意,再尝一口酒。风雅也是当真风雅了。
只是莫名地,想起和楚王共同饮荔枝酒的那个夜晚,不雅致,但自在。两相对比,这一刻反而少了两分趣味。
赵久葹注意到祁元昶眼底片刻的失神。思来想去,她忽然笑问:“怎么?有喜欢的女子了?”
祁元昶一愣,喉咙呛得火辣,轻咳两声:“母后别拿儿臣打趣。”
赵久葹眉眼里都是温和的笑意:“男大当婚,怎么能叫作打趣?你也快二十二岁了,如果有喜欢的人,尽快娶回家。得不到的时候再后悔,那就晚了。”说到最后,语气里不由自主的怅然。
一般人或许会忽视,可祁元昶对人敏锐,自然察觉这一分怅然。
他眉眼低垂,隐约意识到父皇和母后的关系不好,或许也是因为母后的心没有落在父皇的身上。
但父母的事,他再怎么胡乱掺和也没用,由他们去吧。
祁元昶一笑,照例拿出惯用的挡箭牌:“儿臣才二十二岁,楚王都已经三十二了。他不急,儿臣就更不急。”
赵久葹微微一愣,有些诧异。她久居深宫,不问世事,对楚王的印象还停留长期据守边关。现在听出太子语气里的亲近和熟稔,猜测道:“楚王已经从边关回来了?”
“去年七月间,父皇就已经把皇叔召回来了”,祁元昶了解皇后的闭塞,耐心解释,“皇叔待儿臣,的确是极好的。”
赵久葹的睫毛微垂,眼神里有些茫然。喃喃低语,仿佛是无法理解:“他待你极好?”
“是呀”,祁元昶笑言。
赵久葹更加困惑。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十余年前:“他和皇帝的关系那么差,竟然能会你好吗?”
这下轮到祁元昶呆了。
谁?父皇和小叔?关系差?
祁元昶不知道母后在说什么:“父皇和皇叔的关系很好。”
赵久葹也蒙了。
两双相似的琥珀色瞳仁对上视线,里面都写满狐疑。
还是祁元昶先反应过来:“母后是说十多年前他们的关系很差吧?现在父皇和皇叔的关系很好。”
赵久葹表情有些迟滞。她顿了顿,端起酒杯,微微摇头,笑容有些无奈:“十三年前的事,你不清楚,也正常。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可能转好的。”
“父皇很倚重皇叔”,祁元昶说的是实话。他将授职兵部尚书和皇帝日常对楚王的信任都告诉皇后。
赵久葹听完,讽刺地一笑:“那是皇帝心里有愧疚,处处弥补楚王,想挽回他们的兄弟之情。但你看楚王,有因为这些事动摇吗?”
祁元昶还是不太相信,他联想到楚王在赫恩庙上说的“为兄长尽心”的话,告诉皇后,佐证两个人关系很好。
皇后淡淡地看太子一样,似乎困惑于太子在楚王的事上竟然如此天真:“光凭两三句话就算好?连我都能听出来是权变之辞,未必是真心。楚王这个人是这样的,天生受宠,随心所欲,什么话都敢说。”
“是,是吗?”,迷茫简直快要从祁元昶的眼睛里溢出来了。
虽然这一切过分超出太子平时的理解,可太子想起楚王的胡言和对父皇的态度,似乎,的确更符合母后的判断。例如父皇受伤时,楚王虽然尽到为臣为弟的本分,但心底实在看不出一丝关切。
况且说两个人关系不好,也能解释为什么皇叔一开始对自己极尽嘲弄。是因为迁怒。
祁元昶有些诧异地地接受了“两个人关系差”的判断。可他还是不明白:“父皇和皇叔是嫡亲兄弟。怎么会关系很差呢?”
赵久葹沉默半晌,似乎是在梳理思绪。
良久,她轻声道,“父母一旦偏爱过甚,连寻常人家的嫡子、庶子都会生出埋怨,何况是皇家的嫡亲兄弟呢?楚王天资聪颖,先帝和先太后在世的时候就格外偏爱他,久而久之,皇帝自然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