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睁开眼,以为是哪位好心人瞧他命不久矣要施以援手,却不成想这好心人自己还穿着破衣烂衫,手捧一口染了尘土的石碗。
世人举步维艰,孤童乞儿尤甚,可苦命人依旧心怀怜悯,奔赴而来唤醒他一个无归人。
“这里没有我的家。”他答。
幼童清澈的眼中迸发出善意,又笑着同他道:“那你去我家吧,慈善院里好多哥哥姐姐都说自己没有家。”
但他又道:“我有家,只是不在这儿。”
幼童低头思索,半晌才道:“之前阿铮哥哥也是这么说的。”
“那他离开了?”
幼童摇了摇头,道:“没有,院长爷爷本来送他到了城门口,但很快他就回来了。”
“为什么?”
“院长爷爷说,阿铮哥哥是放不下我们。”他扬起稚嫩的笑,憨态可掬。
也是这般朴实纯良引得宗冶放下心防,不再紧握腰间长枪,笑着同他道:“哥哥只是有些累,想休息一会儿再回家。”
“好吧。”幼童眼中光芒暗下去些许,但这份遗憾并没有维持多久。
长街拐角处走出一位佝偻老翁,口中还唤着“楚儿楚儿”。
楚儿,是这个孩子的名字吗?
宗冶低头,看向这天真烂漫的小童。
来人很快印证他的猜想,跨过水坑,幼童小跑到老翁身旁,欣喜地拉起对方衣角,诉说着自己方才的遭遇。
出于警惕,宗冶目光追随着他的脚步,抬眼只见老翁鹑衣百结,却脸含笑意,尤其在听闻小童诉说后,更要抬脚过来请他:“少侠,不妨去寒舍一坐?”
这场雨不知还要下多久,现在离开或许也并非良时。
宗冶才要拒绝,一旁出门来收拾摊位的酒楼老板便注意到此间三人,连忙呼唤他们入内小憩。
“恐有不妥。”宗冶握紧腰间长枪,谈笑拒绝。
老翁却满眼热切,指着他伤处,担忧道:“少侠莫推辞,你这伤口着实吓人,若未及时医治,恐有大患。”
酒楼老板也趁势叫内人去取伤药,并再次招呼三人前去落脚。
盛情难却,何况重伤未愈,宗冶还是没忍住,入内与老翁点了半盏茶共饮。
幼童与酒楼老板的千金坐在一处啜饮肉汤,剩下几位则围坐一桌谈笑风生。
医师为宗冶包扎好伤处,因着雨大不便辞行,便也坐下与几人共饮。
有人叹世道艰险,有人说好人难做,也有人说朝廷两难,总归再怎么高谈阔论,也逃不过天下六国争戈,避不开尘世斗米难求。
茶过几巡,困意来袭,宗冶摆摆手说要辞行。
谁知才刚起身便有一阵眩晕感直冲天门,连带着数日奔波一道化解在梦乡。
再苏醒时,只觉神清气爽,看窗外阴雨连绵也甚是愉悦。
但若是,未曾察觉身上财物尽数遗失,这或许也算他自入郡以来,最舒坦的一日。
“东家!”或是惶恐,或是急切,宗冶顾不得身上衣物不整便冲到柜台前,询问酒楼老板相关事宜。
“你的钱财和长枪都丢了?!”
很显然,对方并不知情,甚至在他说明情况后双颊迅速漫上绯红。
可他哪还来得及顾及这些,抓着人就问自己晕倒后受何人照顾,又曾见过什么可疑分子。
酒楼老板翻着自己的钱匣子,言说未曾有什么不妥,只是在他猛然晕厥后,自己带人上到二楼客房休整,郎中见雨势小了些便持伞欲离,内人与千金也去了后堂准备午膳,堂内只有那小童和老翁驻足。
宗冶身形颀长瘦削,安顿好他不是难事,酒楼老板自己也说很快就从房中退了出来,而那时老翁和幼童还在堂中静候佳音。
“要说照顾,他们临行前倒是进过厢房,不过见少侠你气息平缓,面色红润,便也很快离开了。”
酒楼老板如是道。
仅凭这一面之词,的确看不出什么破绽。
“少侠,郡中只有三家慈善院,不如您亲自去寻?”对方也是难做,只能试着同他沟通一番,“您堵在这儿,小店也不好做生意啊。”
“做生意?”宗冶轻哼一声,习惯性抚上腰间,那里却空空如也。
坏了,忘了自己的令牌已经拿去抵人情债了。
“……”
二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由哪方先开口。
僵局难破,但有人偏爱横插一脚。
松鹭将金字令牌往柜台上狠狠一按,趾高气扬道:“我们家少爷可是皇后娘娘亲眷,陛下亲封御史,够不够格叫你们这关业大吉?”
虽说以势压人常常为人不齿,但他不压人,便也只有回朝请罪的份。
顺坡下驴,宗冶只怔愣一瞬,又借她的势重振威风:“不错,那柄长枪乃是御赐之物,既是从你们店内丢失,便也脱不了干系,保不齐就是那大小扒手的同道中人。”
末了,再搬出一位恶名昭著的官僚恐吓道:“本官与王县令也有一面之缘,想来本官所言,县令大人必会受理并查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