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墨色冰绸长衣,玉带裹腰,左悬暗囊,身前挂玉,簪星曳月,好不招摇。
玄色诡笑铁面将其整张面容遮盖,其中几缕白散着幽光,瞧着愈发瘆人。
一出手即是杀招,想是来者不善。
其人施以轻功,落于车马上方,大有盘踞侵占之意。
“你是何人?!”
蝼蚁之辩,来人并不放在心上,只背过手,冷嗤一声,道:“松鹭那个叛徒呢?”
听着声音,似是位男子。
叛徒?这又该从何论起?
少年并不与他多费唇舌,取下身后长弓就要一箭折他性命。
“等等!”林抱墨急忙叫停,连说自己乃过路者,并非松鹭相熟,“江湖客不斩平头百姓,是紫槐门的规矩!”
“紫槐门?”少年像是听了什么笑话,耻笑几声后才泰然道,“当今天下哪还有紫槐门?”
此人言行无状,实在放肆,林抱墨胸腔怒气翻腾,连带着几分惊愕都抛之脑后,愤然起身,斥道:“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紫槐门早就死绝了。”少年摆手,“没了林柏权,裴楼主独步武林,何人不奉他为尊?”
而耿霜楼的规矩,是杀生成仁。
“呸!定然是裴长庸小人杀了我父亲!”他说得慷慨激昂,也顾不得身处何地,仇恨与愤慨已然占据意识高地。
少年拉弓,一支羽箭破风而来,遽然刺入林抱墨左肩。
故意射偏半寸,并无一箭封喉的念头。
即便如此,没有内力缓冲,行不胜衣的病秧子也只得如其上翎羽,任人拿捏,立于风雨中便东扶西倒,不成气候。
一阵天旋地转后,他只觉浑身酸痛难忍,旧伤崩裂漫出刺心裂肝的疼。
“谁允你,这般论我兄长好坏。”
东风行过,将少年额前碎发扰乱,林抱墨撑着身子,抬头对上那人目光。
“龙舌弓,羽标箭,你是……”
“耿霜楼,裴长渡。”
话落,林抱墨脑中猛然闪过一道嗡鸣声,耿霜楼双星江湖闻名,白面阎罗裴长庸固然无人能敌,这十方玄煞裴长渡之箭也未尝不利。
然天妒英才,慧极必伤,副楼主裴长渡身患隐疾药石罔顾,终日避于屋宅深居简出,直至一月前,有江湖客称其常以代楼主自居,审查耿霜楼名下十大武行。
他既称松鹭为叛徒,莫非……
但时间容不得他细想,左臂已然麻木,血流如注,若还要与裴长渡缠斗落不着好处。
倒不如施以巧计,转危为安。
想罢,林抱墨便哄着自己暂时屈身于敌,艰难弯下双膝:“小裴大人明鉴,我可将松鹭踪迹相告,并立誓再不多言耿霜楼一句是非!”
有风拂起二人衣摆,将裴长渡送至包羞忍辱者面前。
上弓把挑起那人下颚,裴长渡冷嗤,笑骂:“是只聪明的蝼蚁,可惜……”
他话中有话,想来是没留余地。
胸腔中心肺几乎凝滞,林抱墨紧攥拳头,试图动用禁忌武学强行运转内力,以求脱困。
而明面上,他依旧需要与其人纠缠不清。
“可惜什么?”
“可惜枯株朽木,不识好歹。”
贫嘴贱舌。
一口浊气重重呼出,在清冷夜幕中化作白雾。
两相对峙间,林抱墨眼下赤红一片,后牙紧紧咬合在一起,带着脸颊两侧皮肉也在轻微颤抖。
裴长渡并不懔他,弓把随意点了两下就能封锁他穴道,叫他空有一脑子禁术却不得施展。
“你打量着蒙我呢?”他一脚踹在林抱墨心口,看人生生呕出一大口血来才肯展颜。
笑够了,笑倦了。
他这才施舍般俯下身,如同昔年林抱墨随同父亲出游时,站在青石阶上过问街边老弱妇孺今日是否安康一般——
闭目塞听,虚废词说。
“林二公子,别来无恙。”
验尸房内,松鹭久久未归,竟也错过了仵作展露拳脚的好戏。
“鄙人不才,曾也拜过一江湖郎中为师,”说着,他又开始长吁短叹,“可县丞谷大人崇信俗法,非说死后不得随意开腹验尸,真是轻贱了我这满身功夫。”
不过今日,郁郁不得志的仵作大人总算遇上了生平伯乐。
“形体羸瘦,肉色痿黄,口唇发紫。”他粗粗看过一遍,又将遮羞水衣退下,还累得初佩璟基于礼教扭头避嫌,“此人有褥疮,是常年卧床所致。”
此外,躯干与四肢遍布铜红色斑疹,连手心脚心也不曾躲过。
为排除中毒之嫌,必要手段还是可以采取的。
烛台摇曳,刀口划过肌肤,露出其下深藏罪孽。
“肺上叶多有空洞,此人莫非有痨症?”
这句话初佩璟可是听得真切,她忙向宗冶求证:“曹燕患有肺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