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娃吓得三魂失了七魄,连忙哭着将自己所见娓娓道来。
半月前,有村民说在起夜时瞧见一行车队行过山道。
听他描述,出行者所乘是辒辌车,车身宽大可卧息,两侧侍从使女不计其数,提灯的、引路的、配刀的,要什么有什么。
松鹭嘴角一扯,心虚地避开目光。
无他,只是突然想起某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卓呈将裴长渡为她守夜三日的消息相告。
这村民也是赶巧,碰上裴长渡进山时的车队了。
胆小娃还说,过了几日,又有村民见仙人骑白马从外施恩归来,所行之处可谓枯木逢春、五谷丰登。
松鹭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
白马?那分明是白虎!
石贯元气绝当夜,她与阿存归山时倒是有这么一出,日子也对得上。
她再也不骑着阿存出去招摇了。
此誓言仅今日有效。
好一对姐弟,好一个仙人。
有了“仙人”,便可“请神”。
据胆小娃供述,他们互相交好的玩伴共有四人,乡试在即,四人预备求神庇护,入深山见仙人。谁知途中竟遇黑熊,将他们赶入绝境,且矿洞中另有水鬼一只,骇人非常。
慌乱之下,四人兵分几路跑开,胆小娃最先跑出矿洞,但山脚阡陌交通,他一个不注意就栽倒在泥坑中,后脑磕到泥泞,就这样昏睡过去。
说着,他背过身,又撩起衣袖,为松鹭一行人展示自己的伤口。
“这些,都是被碎石划伤的。”他语气中带了些委屈,“早知道求神路艰难,可没想到这样难。”
可不得难吗,若是有求必应,世上哪还有万般煎熬,人间怎会有贵贱高下、三六九等。
人人都做旷世奇才,天之骄子,哪还有人愿意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咽着苦难过日。
可谁都逃不出神佛怪圈,谁都不甘现状。
对此,林抱墨深有感触。
人生几何?百忧俱至。
而生为贵者,或以怜悯之姿俯视其人,唏嘘一二,再转身离开。
松鹭负手跟在三人身后,见他们步履沉重,似有牵挂。
她不明白,遂寻根问底:“既已知前因后果,为何唉声叹气?”
“嘲弄世事无常吧,”宗冶长舒一口气,不觉感慨,“造化弄人呐。”
林抱墨亦如是,却未多言。
初佩璟短叹一声,敛眸垂眉:“可怜他们遭受劫难,又丢了位挚友。”
可怜?
松鹭淡然,平静指出对方话中疑窦:“仙人是假,恶鬼也是假,何来可怜一说?”
……?!
短暂沉寂后,三人犹如醍醐灌顶。
原先他们只以为自己不过旁观之人,殊不知其在不知不觉中,已然落入他人话术圈套中。
你瞧,怜悯众生之心,唯贵人可得。
而这一次,是看客自投罗网。
他们很快敲定查访哪个下家,这一次,三人立誓要平心持正,不动恻隐之心。
可话说回来,林抱墨见赋税告示,还是不由得感叹:“这世道,神佛存在与否,似乎都不甚重要。”
“此言何解?”松鹭侧头询问。
林抱墨便答:“若神佛当真手眼通天,世间当无疾苦,天下终归大同。可现今,君权官威仍旧不容侵犯,神佛,似乎也只承载常人慰藉之心。”
松鹭侧首,视线落在叫他百感交集的罪魁祸首上。
年年赋税重,家家无笑颜。
宗冶上前,亦有苦水可倒:“外有强敌来犯,内有奸佞污吏,这群尸位素餐的东西,只知中饱私囊。要是再顺着民意唾骂几声昏君,怕是连举兵造反的本事都有了。”
有钱有人,可不得反吗。
可他们不敢。
一是无利可图,二是株连九族。
如此说来,纵有霄壤之别,皆是苦不可言。
天高地下,所谓信仰破不开云泥之距;朝堂庙远,顾不及民脂民膏。
松鹭背过身,与初佩璟目光相汇。
她二人拈花一笑,心中各有盘算。
“人各有命,你我于乱世独善其身已是万幸,莫多掺和他人因果。”前者依旧秉持着隐士高人的态度,摆手说他们操心太多。
“咱们现在,算不算是在干涉他人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