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温柔在医院病房里,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肩膀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麻药过后的痛感清晰而顽固,但她没出声。
安米诺趴在床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安父安母匆匆赶来后,本想带他回家,但他死活不肯,非要守着温柔。
最后是温柔说“你在这儿我睡不着”,他才不情不愿地跟父母回去,但临走前扒着门框说“明天一早就来”,眼睛还肿着。
温保国去处理案件后续了,范宜章和温衡守在病房里。
“柔柔,疼不疼?”范宜章摸着女儿的脸,眼泪又掉下来。
“不疼。”温柔说。
“傻孩子,怎么可能不疼……”范宜章泣不成声,手指颤抖地抚过女儿包扎好的肩膀,仿佛那伤口是烙在自己心上。
温衡坐在椅子上,看着妹妹苍白的脸和过分平静的神情:摸了摸温柔的头顶“柔柔,你今天……很勇敢。”
“但我很怕。”温柔轻声说,手指攥紧被角,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温衡愣住。
“我怕他们再来。”温柔看着窗外,雨水打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像两年前山屋里漏雨时墙上那些永远干不了的污痕,“我怕我这一次又被他们得手,还连累我的朋友……”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露出里面那个只有七岁、本该怕黑怕疼怕坏人的小女孩:
范宜章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她,眼泪浸湿了温柔的病号服。温衡也走过来,把手放在她没受伤的那边肩上,用力按了按。
“不会的。”温衡的声音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试图撑起一切的笃定,“哥哥在,爸爸在,妈妈在。我们都在。”
温柔把脸埋在妈妈怀里,很久,才很小声地说:
“嗯。”
但她知道,有些恐惧,只能自己面对。
温柔肩膀上的伤,缝了五针。
拆线那天,医生指着那道粉红色的新疤说:“以后会慢慢变淡,但不会完全消失。”
范宜章在旁边偷偷抹眼泪。温保国沉默地握着女儿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只有温柔自己盯着镜子里的疤痕,看了很久。它歪歪扭扭的,像条丑陋的小蛇。她伸出手指,很轻地碰了碰。
不疼。
但比疼更难受。它趴在那里,提醒她雨夜、匕首、疤脸男人浑浊的眼睛和虎口上那块青色的胎记。
“柔柔……”范宜章想抱她。
温柔侧身躲开了,自己套上校服外套。布料摩擦过伤口,还有点刺刺的。“我要上学。”她说,声音闷闷的。
***
周一早上,校门口比平时多了两个穿保安制服的人,站得笔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人群。
温保国把车停稳,没立刻让女儿下车。他转过身,大手按在温柔没受伤的左肩上,力道很沉:“柔柔,在学校有任何不对劲,马上找老师,或者按爸爸给你的警报器,记住了吗?”
他的眼睛里有很多红血丝,下巴上胡子茬也没刮干净。温柔知道,疤脸那伙人还没全部落网,爸爸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记住了。”她点头,把那个小小的、像钥匙扣一样的警报器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肤。
“还有,”温保国喉结动了动,声音更低,“离陌生人都远点,哪怕是……看起来像校工或者家长的人。”
温柔又点了点头。她想起山里那些日子,养父喝醉了打她前,眼神就是那样混浊又凶狠的。她早就学会了辨认危险。
推开车门时,初秋的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
教室里果然还是老样子。
她刚出现在门口,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小了下去。无数道目光“唰”地射过来,好奇的,探究的,还有一点点……害怕?
温柔垂下眼,走向自己的座位。安米诺已经坐得端端正正,小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毛衣,衬得小脸又白又软,像块刚出锅的糯米糕。
“温、温柔!”见她坐下,安米诺立刻凑过来,距离近得能看见他睫毛在颤,“你好啦?”
“嗯。”她放下书包,动作有点慢,右肩还是不敢太用力。
“这个给你!”安米诺从桌肚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献宝似的推过来。盒子是崭新的,印着太空飞船的图案。打开,里面分了好几格,一格是各种口味的软糖,一格是独立包装的饼干,还有一格……是几个不同图案的创可贴。
“我妈妈准备的!”安米诺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她说你受伤了,要多吃好吃的,伤口才长得快!创可贴是……是给你换着玩的!”大概自己也觉得“玩创可贴”这个理由有点傻,他耳朵尖红了一点。
温柔看着那盒满满当当的零食,没说话。山里饿肚子的时候,她连发霉的窝头都抢过。现在有人把这么多干干净净、花花绿绿的东西捧到她面前,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她只从糖果格里拿了一颗橙子味的,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还有点酸。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
安米诺立刻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不客气!”
***
上课,下课,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但又不太一样。
数学课做练习题时,前排的女生橡皮掉了,滚到温柔脚边。女生回头想捡,对上温柔的视线,手猛地缩了回去,脸都白了。
“对、对不起!”女生小声说,好像温柔是什么会咬人的怪物。
温柔把橡皮捡起来,递过去。
女生飞快地接过,转身,后背绷得紧紧的。
温柔收回手,指尖有点凉。她看了看自己手心——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有点薄茧,是以前在山里干活留下的。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目光里多出来的东西是什么。
不是崇拜。
是距离。
她打跑了坏人,但也用圆珠笔扎穿了人的手腕。在别的孩子眼里,她大概不只是“英雄”,更是个……有点可怕的“异类”。
就像山里那些大人看她一样,带着嫌弃和警惕。
***
中午,她没去小花园。
她不想再被安米诺和王浩眼巴巴地看着,也不想晒太阳。她抱着饭盒,溜达到了教学楼后面一个很少有人去的角落。那里堆着些废弃的体育器材,生锈的单杠下面有片阴凉。
风穿过生锈的单杠,发出呜呜的轻响,像山里夜里的风声,还带着点柴房潮湿的霉味——那是她躲了无数个夜晚的地方。
刚坐下,就听见角落里传来压低的哭声。
是个小胖子,看校服是一年级的,蹲在破垫子后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温柔皱皱眉,想换个地方。
小胖子却抬起哭花的脸,看见她,吓得打了个嗝,眼泪都忘了流。
“我、我没占你的地方……”他慌慌张张地想站起来,脚下一滑,又坐了回去,看起来更可怜了。
“谁打你了?”温柔问。她看见小胖子胳膊上有一道红痕。
小胖子瑟缩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抽抽搭搭地说:“二、二年级的……抢我的卡片,还推我……”
又是二年级的。
温柔想起体育课上那几个男生,又想起山里被大壮抢窝头的自己。她没说话,走过去,把饭盒放在一边,朝小胖子伸出手——指尖微微蜷着,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共情。
小胖子愣住了,挂着鼻涕泡泡,不敢动。
“起来。”温柔说,手还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