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有两个入口,商铺的左侧和右侧各有一个,差不多都距离100米左右。谢春艳挺熟悉,因为她的车就停在小区里面的地上停车位。商铺外面不能长时间停车。前些天不知道,还被交警贴过罚单。
走了几十步,谢春艳说,真热啊!确实,这是成都一年中最热的几天。太阳在天上起劲耍着威风,云朵和风都躲得没了踪影,只有蝉藏在树身阴凉处扯着嗓子尖声抗议。一旦有人靠近,蝉就会好汉不吃眼前亏一般噤声,意图藏住身形,保命要紧。若是被来者发现了藏身处,蝉就“啾”一声弹射出去,飞得远远的,重新找一个无人的阴凉处,清清破喉咙,再继续发表它的抗议演说。在这单调乏味的蝉声中,人们更显烦闷焦躁。
“你去那个水果店挑选一个西瓜,抱回办公室给大家吃。”谢春艳从包里拿钱,拿到一张刚捡的新钱,迟疑了一下,换成了自己的皱巴巴的一张钞票,递给了苏真真。
3、假胡萝卜
苏真真抱着切好的西瓜回到店铺上。
听说是老板请客,人一下围上来,一人一块拿起就吃。不过何明诚没有过来。大家示意他来拿,他摇摇头,说待会儿吃。
苏真真说:“虽然咱们公司小,新成立,但老板还是够大方。我这个文员兼前台每月至少都能拿6000。”
“敢拿真金白银给员工发高工资的老板,才能真正赚到钱。”身为副总经理的张俊洋以过来人的身份斩钉截铁地说,“我以前遇到一个公司老板,经常要求员工加班开会到深夜,节假日周末都不放假。有人跟他提加工资他就要年轻人不要太看重钱,不要太追求名利,要多奉献,然后我领了工资就走了。那种公司没前途,迟早垮球。”
“很多公司面试的时候给你画大饼,但我们公司肯定不一样。”市场部客户经理沈涵很有信心地说,“今天第一天上班,谢总开会一直反复强调大家每月最低都能拿6000元,你们都听见了的。我之前面试的那个公司,也才几个人。老板给我谈规划,谈理想,谈上市,说将来让我去全权负责上海江苏浙江这几个市场。当时我听得多兴奋的,最后谈到工资,底薪一千五。我差点没把手机砸他脑袋上。我只是来应聘个客户经理,你给我画那么大个饼子,也不怕把我噎死。”
“现在我的原则很简单,不要给我谈理想。我只是个打工仔,也还没到跟老板谈感情的地步,还是谈钱稳当点。反正我只认钱,只要能年薪百万,我可以天天加班,节假日周末全部奉献给公司,365天都工作……”张俊洋说到年薪百万有点激动。他毕业几年了,已经干过好多份工作,渴望高薪像岸上的鱼渴望水一样。
设计总监何明诚说:“谢总直接拿钱激励,比有些只会玩企业文化的实在多了。”
“那些擅长玩企业文化的老板最坑人。比如诸葛亮从来不会问刘备,为什么我们的箭那么少?关羽从来不会问刘备,为什么我们的兵那么少?张飞从来不会问刘备,兵临城下该怎么办?如一切都准备就绪,你的价值何在?”张俊洋在前公司的后遗症,就是背了很多这种企业文化。
“反正业绩不行都怪自己,不能怪公司产品价格高,质量不如人,也不能怪老板笨得屙牛屎,只能怪自己。”张俊洋恨恨地说,“反正以后谁给我画大饼,我就放个臭屁熏死他。”
不知是谁又谈起了刚才那个送发票的姑娘,看第一眼很是清纯美丽,脸红之后,又羞涩又明艳照人,集千种风情于一身。男男女女们又是好一阵感叹。
沈涵说:“以后我要开一家美容院,把自己也保养得美美的,像她一样。她的皮肤像灯泡,又白又亮,脸蛋清透有光泽,看上去毫无妆感,但实际上一个月花在身体上的保养费用至少得一两万,可能是个小三吧!”
何明诚说:“或许人家本来就天生丽质,从不用化妆品。”
沈涵撇了撇嘴,说:“你懂什么?但凡好看的,白白嫩嫩水水的脸,绝对是需要金钱才能堆得出来的。”
何明诚说:“那也不能说人家是小三,人家父母有钱不行吗?”
沈涵说:“小三怎么了?在我看来小三又不是贬义词。我最大的目标就是被福布斯富豪排行榜上的有钱人包养。”她毫不掩饰自己对小三生活的无限憧憬,如此坦坦荡荡,不遮不藏,甚至有些得意洋洋,让何明诚一时语塞。
张俊洋说:“那个小仙女,我要保存好她的联系方式,以后租房找她。”
苏真真说:“你不是本地人吗?还要租房?”
沈涵说:“他们男人看见漂亮女人,老婆儿女都会马上忘掉,更何况家里的房子?”
何明诚和张俊洋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张俊洋说:“我可没有老婆儿女。”
何明诚说:“我可没有房子。”
……
谢春艳坐在车里,窗户紧闭。虽然车停在枝叶浓密的榕树下,但车里还是如蒸笼般闷热难耐。刚才她捡的钞票有5张加4扎,她没有完全公布。她拣出一扎放在车里,犹豫了下,又从包里拿出2扎放在车里。车里没有风,但她的想法却如墙头草在狂风中左摇右摆,不知道究竟该偏向哪一边。
这些钱对她的诱惑力很大。她家拆迁得早。父母住着的那套还迁房又十多年了,没电梯,值不到多少钱。前夫没留下什么钱财。她庆幸自己英明,提前花了点心思给前夫留了些债。开这家公司,原本就是她四处借来的钱。就前几天,为了手里多点周转资金,她还连哄带骗让父母帮着办了几张信用卡。当时,店铺还在装修。她同时约了几个信用卡专员到店上。信用卡专员要她父母在申请表上签字。她妈不去拿笔,她爸也只在一边抽烟,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见她急了,她妈才慢悠悠地说:你不是喜欢吃芒果吗?我待会去给你买。你给我2000块。谢春艳气得牙痒痒,明知道是敲诈,众人面前又不好发作,只得拿起手机操作一通。然后,给父亲也转了2000块,两人才配合办完一切手续。
车里委实闷热。汗水像是一帮躲在肌肤里的小偷,不断地探头出来打量四周。她汗流浃背,内裤胸罩都湿了个透。再不拿定主意的话,她怕是要闷死在车里。最终,她横下一条心,把捡来的钱全部放进了汽车后备箱的一个纸箱子里。
回到店铺,她一身大汗,忙走到柜式空调边去对着出风口吹。
她说:“没电梯,爬楼好累好热。”又问何明诚,“你怎么不吃西瓜?”
其他人边吃西瓜边闲聊,只有何明诚干坐着。
何明诚说:“我在等你回来一起吃。”
沈涵拿起一片西瓜,递上前去。谢春艳三五口就啃完西瓜,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宣布:为庆祝开业,立即出发去吃火锅。
这话如同投放在池子中喂锦鲤的鱼饵,惹得员工们锦鲤一样欢腾起来。大家喜笑颜开,觉得在这里上班真是选对了地方。刚吃完西瓜又赶着去吃火锅,今天第一天上班就领教到了老板的大方豪气。想来,以后只要努力工作,老板绝不会亏待自己。可现在才下午三点多钟,对于吃晚饭来说,时间还有点早。
针对大家的疑虑,谢春艳说:“今天也没其他什么事,我们可以在那里先喝会茶聊会天嘛!”
第二天,报纸上登出一则消息,警察抓获几个购□□的人,抓到犯罪份子的地点正是春日艳阳装饰公司楼上。这种新闻普通人并不怎么关注,所以,谢春艳激动的心情还要再持续两天。她原本的想法就是等风声过去。如果有人来问起钱的事情,她就说那天她敲过其他家的门,别人没说丢钱,便暂时先保管着,等失主主动来寻;如果过几天还没人到店铺来问钱的事,她就把这笔横财存进银行。当她终于认为安全了,妥当了,当她激动兴奋地站到自动存款机前,捡到的钱却怎么也存不进去。从不知所以到发现真相,她的心一直在虚空中往下掉,直掉进寒彻骨的冰窖一样的现实。然后,那个戴着财神爷面具的恶魔把一根长矛狠狠扎进她的心窝。伤透了!感觉遭透了!她的心即使在初恋分手、离婚时都没有那么痛过。这种痛苦和失望,来自于她没能经受住命运用一根虚假的胡萝卜对她的考验。她恨啊!她心有不甘地想,你是真的胡萝卜,我没经受住考验,挨大棒我也认;但一根假的胡萝卜,把我真的贪婪勾引出来,这也太不值了。
她感觉自己像小孩手中的橡皮泥捏的小丑,被命运无情地嘲笑和玩弄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