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绝处逢生

车门撞人的事情处理完之后，何明诚从医院出来，望着大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想到以后难捱的日子，心中茫然，宛如置身一片冰天雪地的绝境当中。街道上的行人如水一样流走，而他仿佛是水中的一滩渣滓，沉积在一处久久不动。他不知道为何自己很努力地生活了，还是落到了这般田地，失败、无助、没有希望。他有气无力，艰难迈动着双腿，如同踩在河底的淤泥之中，一步一步，在平地里踩出了浮沉。

直到王宏业打来电话。

王宏业还是决定选择何明诚为他的酒店装修。他对何明诚说：之所以选择你，是因为在处理车门撞电瓶车这件事情中，你勇于承担过错，体现出了负责任的态度，相信你在装修房子的过程中，也能让我放心。真正的原因他没有讲——他反复对比之后，还是觉得何明诚先装修后付款的方案对自己更有利。当他坐在桌前即将跟另一家装修公司签合同时，想到字一签，就要付一大笔首期款了，心中还是不踏实，拿起笔又放下了。何明诚提出先装修后付款之前，王宏业已毫不犹豫将他排除在外。但何明诚提出这个选项之后，他越想越动摇。原本主意坚定的他，就像一扇铁将军把守的门，如果何明诚硬撬，他是不肯开的，可现在何明诚拿出了对他最有利的方案，如同钥匙一样在他的心头戳来戳去，在他准备跟另一家装修公司签合同的时候，“咔”的一声，心如锁开一般终于想通了。

假设何明诚不靠谱，而另一家公司靠谱，那选择何明诚会有损失，但损失小，可控。

假设何明诚靠谱而那家公司不靠谱，那选择另一家公司有损失，损失相对大，相对不可控。

假设何明诚和那家公司都不靠谱，那选择何明诚，损失小，主动权始终在自己手中。

假设何明诚和那家公司都靠谱，那选择何明诚更实惠。

装修，并不是科技含量高的事情。大公司接下来单之后，还是由瓦工、木工、水电工等工人来做。大公司的工人水平通常并不比小公司的工人水平高。因为绝大多数工人都是流动的。谁给工价高，工人就帮谁做，哪管你是大公司还是小公司。

如此这般综合对比之后，王宏业想明白了，押宝何明诚才是更好的选择。毕竟，费用相对更少，风险相对更低。而且他感觉那小伙子人也挺靠谱，而且更需要这单业务，更重视这笔生意。

王宏业想：原来世界上很多事情都如此，结果看上去是一样，但其中的缘由，根本不是表面上那么冠冕堂皇。不管你人有多么诚实靠谱，如果不能提供更有吸引力和竞争力的利益给别人，别人肯定放弃你，宁愿选择一个不诚实不靠谱但能给自己提供更多利益的人，即使那利益只是看上去的，后面藏着圈套，也无法阻止别人当时会选。你再诚实靠谱又怎么样，需要帮助的人那么多，而每个人的能力都很有限，即使有心想帮你也爱莫能助！普通人在生活中，会选择跟一个能赚取利益的坏人合作还是跟一个会损失利益的好人合作？扪心自问，大部分人的大部分选择都是前者。因为，跟前者合作能让自己壮大，跟后者合作会让自己衰弱。有正义感有同情心的人与前者合作的同时，壮大了自己的力量，也还能拿出其中一部分利益帮助他人。否则，原本可以变强大的那些有正义感和同情心的人因为跟会损失利益的好人合作，衰弱到需要他人帮助时，那原本需要帮助的人，就更得不到关爱了。

这就是理想和现实吧！王宏业一遍又一遍审视内心做出选择的整个过程，从中领悟到了很多以前在大公司当螺丝钉学不到的东西。什么叫必须下水才能学会游泳，这就是。一旦开始做生意，每一个选择都会涉及到生意的目的——钱。自己必须充分运用所有的知识、经验、智慧去做出每一个选择，并在事后不断复盘总结，提炼，为以后做更优的选择积累经验。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虽然喜欢钱，看重钱，但在花钱方面，大多时候还是显得随意和大大咧咧，从未如此专注而审慎地在选项中反复斟酌、对比、优中选优。做选择的过程中，能力提升了，思维打开了，钱也赚了。想到这些，他觉得，投身商业，真是投对了。

王宏业的电话，让何明诚有绝处逢生之感。他语无伦次地向王宏业保证，一定按时按标准完工。

为了把工程做好，何明诚早出晚归，整日都在材料商和工地现场之间来回奔忙。装修过程中有些什么小问题，他也及时跟王宏业沟通。王宏业对何明诚踏实勤奋、尽职尽责的表现非常满意。他说：我另外两套房子交房后，还是请你帮我装修。

两人接触的时间越久，何明诚越发佩服主动从大公司离职的王宏业自北京到成都创业的气魄和勇敢，王宏业越是了解何明诚创业打拼过程中的艰苦和不易。两人惺惺相惜。何明诚愈发用心，严格把控装修中的每一个细节，对工人的工艺和材料的质量有了更高的要求，增加成本也在所不惜。王宏业也想尽各种办法帮何明诚招揽生意，还把苏真真拉进了小区业主群。苏真真在群里热心为业主们解答装修方面的各种问题，不厌其烦。长期下来，她跟业主们相处得非常融洽，打成了一片。

苏真真说：王哥还拉我进了一个逃离北上广的群，里面有很多人来成都买房。好多人都有意向在交房后让我们出装修方案和报价。一位上海来的大叔有四套房要装修，让我抽时间去跟他面谈。

何明诚对未来美好生活的信心，像不断添柴的火堆，越燃越旺。何明诚说：把工程做漂亮，生意一定会越来越好。

田娅丽的肚子越来越大，预产期快到了。何明诚整日在外面奔忙，无暇照顾。田娅丽提议让她妈妈来成都。身边多一个亲人，生孩子的时候才有人帮忙照料。何明诚觉得，这也是一个办法。只有一点，就是丈母娘周红英一直看不上他。周红英一直觉得在城市出生长大的女儿嫁给一个农村出来的娃，是吃了大亏。田娅丽跟何明诚是在大学里自由恋爱在一起的。但周红英总怀疑是何明诚使了不光明的手段。否则，女儿怎么会脑子里进水了一样非要坚持嫁给一个一穷二白的小子。何明诚性格很执拗。丈母娘看不上自己，他也不去讨好。平常过年过节，他顶多礼貌性地打个电话，问个好。周红英接到电话也是冷冰冰地应付几句。其他时候，何明诚尽量不让自己出现在丈母娘面前。眼下，若非妻子确实需要人照顾，他实在不愿意见到丈母娘。

何明诚夫妻俩租住在一套简陋的一室一厅的房子里。田娅丽去医院做胎检都是挤公交车。周红英来到成都，见女儿生活困窘，心情变得异常烦躁，脸色极少有晴朗的时候。她对何明诚总是恶声恶气的。但她认为问题不是出在自己身上，因为她已经很努力地在压抑胸中的怒火了。

2、丈母娘的鄙视

田娅丽散步的时候，收到一家装修公司新开业的广告传单。广告内容非常吸引人：签装修合同后付全部装修款，装修完成后，装修款分期5年全额返还，限量前100套房子。看见很多人前去咨询，田娅丽感受到了压力。她想，人家公司的优惠活动比自家的有吸引力多了，如果自家公司不跟着依样画葫芦，怕是竞争不过人家。

何明诚刚回到家，田娅丽就急忙问人家公司优惠力度为何可以做到那么大。

何明诚说：“我知道那家公司。它是跟一家返利网站合作。如果是真的，那公司肯定会亏倒闭的。杀头的买卖有人做，亏本的生意不可能有人做的。装修的材料和人工的费用要占到60%左右，五年全额返还装修费，那老板会亏得底都不剩。他们公司一定会卷款逃跑的。这就是一个骗局。选择那装修公司的客户的结果是家还没装修完，装修公司就跑路了。”

一听是骗局，田娅丽松了口气。不过她马上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公司会抢走我们的客户吗？”

何明诚答：“肯定的。必然有部分客户不信邪，要去上当。你拦也拉不住的。现在还有另一家返利网站找我合作，我没同意。这摆明了就是一锤子买卖，骗几百万就跑路。”

“几百万”这个词，像磁铁吸引铁屑一样，一下就把周红英的耳朵吸过来了。平常，她是很不想跟何明诚有任何对话的。她看着这个女婿心里就烦，更别说谈话了。但小两口谈话时，她总还是竖着耳朵在听。她觉得女儿有很多话不跟她讲，所以，她需要通过从两人的对话里发现蛛丝马迹。比如，女婿哪句话体现出了对女儿不够体贴，女婿哪句话又证明了他不是一个好男人，女婿哪句话又反应出了最近穷到了哪种地步，等等等等。

周红英说：“我觉得可以合作。只要能赚到几百万，跑路那也是本事。”

何明诚立即表示反对，说：“那怎么行？打小我爸就教我要清白做人，不能坑蒙拐骗。”

周红英眼中，何明诚的穷是第一桩罪，穷还理直气壮地说话是第二桩罪。你一个大男人，还要我这个老太婆来给你照顾孕妇，不管你有理没理，在我面前说话都应该低声下气的，而不是自恃有理跟我争论。她的火气上来了，说：“别扯那些没用的，只要能骗到钱把自己一家人养得白白胖胖的，就是能干。即使是去抢，也比没房没车强。我不信你从来没做过亏心事。”

何明诚站得笔直，挺着胸脯说：“我做过。小时候为了买零食，我偷过父母的钱，挨过打。但我不会因为我偷过钱就坚持认为偷到钱就是能干。我始终认为那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我一直在心里警醒自己，不要去占有一分不属于我的财物。”

周红英嘴巴一撇，说：“我最烦什么赚钱本事没有，嘴巴上却讲得好听的人。赚不到钱就赚不到钱，别把自己说得有多高尚。”

每次周红英讽刺女婿赚不到钱这个缺点，何明诚就会像被电击了的鱼，不管之前多么生龙活虎，立马蔫头耷脑，奄奄一息。是啊，一个大男人，赚不到足够多的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不管表面上多么刚强，实际上都如玻璃一般易碎。如若你还敢嘴硬逞强硬撑着不碎，那朽木不可雕也，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等帽子又立马给你扣上来。何明诚自知被丈母娘拿捏住了七寸，颓然坐下，默默扒饭，不再言语。

每当母亲和丈夫有言语冲突，田娅丽就处在中间难受。她私下对母亲说：“他现在是没赚到什么钱，我也没有啊。你别去埋怨他！”

周红英说：“你怀孕了怎么能工作赚钱？养你，当然是他的责任。”

田娅丽说：“家是两个人的。谁说女人就该男人养？”

周红英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一个男人连家都养不活算什么男人？你表妹挑的那个男人家里开了一家很大的酒楼，吃穿不愁还不用上班。你挑人的眼光不行，还不听老人言。我看他这辈子也不可能有什么出息。如果你听我的，就跟他离婚，离了随便找个也比他好十倍八倍。劝你好多次也不听，真是活该人家吃龙肉，你吃蚊子腿。”

田娅丽说：“你要是再这样说，就走吧，不用你照顾。”

周红英说：“我是看你可怜，如果他有一点点能耐能养你，我就走了。免得看见你们心烦。”

周红英做饭，那是从来不会给何明诚单独留饭菜的。田娅丽悄悄留的，被周红英看见了，即使她已经吃饱了，也还是要端出来，跟她们吃剩的倒在一起，再搅合扒拉一阵。她就是要恶心何明诚，就是要让他意识到，他没资格得到优待。没资格！

有一次何明诚回家比平常稍微早一点，周红英还在吃饭。

何明诚随口问候了一句：“妈，吃饭了啊？”

周红英头也不抬，反问道：“难道等你喂我？”

何明诚去厨房盛饭，拿着空碗出来，问：“妈，盛饭的勺子在哪里呢？”

周红英说：“勺子在哪你不知道？”

何明诚说：“在厨房吗？”

周红英说：“那还能在哪里？”

何明诚在厨房里四下找了半天，没找到，也没好再问。他直接用筷子在电饭煲里刨饭。

长期吃饭不规律，睡觉时间也不足，何明诚像一台超负荷运转还缺乏保养维护的机器，头昏脑胀也坚持忙工作。忙中难免出错。他画的一张装修施工图出了一个不该出的错误。如果工人按照他的图纸施工，会将楼上卫生间沉箱打穿。幸运的是，工人发现不对，没有先打，而是停下来，及时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汇报核实情况。他为了表彰工人，决定发一千元奖金。

周红英知道后又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