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添看过去,“那是助祭人,负责协助祭祀主持仪式的,就跟公司助理差不多。”接着又露出奸佞的笑容,“人家看上去像金童玉女,怎么?碍你眼了?”
许文曦真想把他脑子切开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他翻了个白眼之后再也没说话。
大祭司手持祭器,沉声诵读着祭词。程槿荣和姜揽月在一旁配合得行云流水,诵读途中精准递上茶盏、米酒、茶饼,默契浑然天成。
许文曦看着肃穆庄重的场面,不禁觉得有些刺眼,不知是阳光灼烈刺得眼眶干涩,还是被曾添那个“金童玉女”戳中心窝,总归是有些不太舒服。
仪式接近尾声,祭司领着村民移步到旁边那个山坡上,一群人站的整整齐齐,冲着空旷的山谷呼喊着,声浪此起彼伏,一声压过一声,响彻整片山林。
王庆山在一旁做着讲解,“这应该就是在唤茶魂,把魂灵唤醒,让他们听见大家的赤城与祈愿,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家家安康。”
等到仪式结束后,山顶又恢复成载歌载舞的欢腾景象,曾添自然而然又回到花花世界里去。
许文曦在人群里找了半晌也没看到程槿荣的身影,他顺手拉住路过的姜揽月,“你看见程槿荣了吗?”
姜揽月抬手指了指方向,回答道:“他应该就在那个山坡上,每年祭祀结束他都会一个人在那里待一会儿。”
许文曦道过谢,径直往山坡走去,山坡离这边不远,就是刚刚村民们喊茶魂的地方。
周围渐渐从喧闹归为寂静,许文曦赶到的时候,只看见程槿荣落寞的背影,他独自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树上,双手撑在一旁,身子微微往后仰。
许文曦本想轻手轻脚地靠近,不料腰上的银铃出卖了他,于是干脆加快步伐走到他旁边坐下,“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
程槿荣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哥,你穿这身衣服真好看。”
许文曦不知道相同的话他为什么要再说一遍,但依旧笑着回答,“穿上之后像不像你们彝族小伙。”
程槿荣撇头直直地盯着许文曦的笑眼,随即摇了摇头,“不像,我们这边没有像你这样白净的。”
他觉得许文曦这样的人是爱和繁华滋养出的产物,就像偏僻的山间养不出娇柔的白鸽,只有锐利的苍鹰。
许文曦又不自觉地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那天,程槿荣抓着自己的手说他像玉一样白净。他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视着程槿荣那张脸,深色的皮肤粗糙,衬得眼睛愈发明亮,五官深邃,透着一股硬朗气。
山坡上的风很大,吹得许文曦有些睁不开眼睛。程槿荣自然而然地侧过身替他挡掉一部分。
随即转过头,目光望向那空洞的山谷,没来由地吐出一句,“哥你知道吗,这边的山很高,一座接一座,一眼望不到头。以前没有大巴的时候,要是想去县城就得提前两三天出发,背上干粮顺着陡峭的悬崖路一直走,稍不留神就可能掉进山谷。后来政府修了路,进城变得容易了些。以前我觉得大家走不出大山是因为交通不便,但现在修了路通了车,大家依旧走不出大山。”
高山之下,每一个人都是那么渺小。
许文曦听得一知半解,他想象不出程槿荣口中所说的画面,也不知道他说这番话是何意味,但他能感觉到程槿荣那沮丧的情绪,许文曦拍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慰道:“没关系,等茶山彻底开发后,哥给你们捐钱修柏油路,让你们想出去就能出去。”
接着许文曦又补充,他努力用程槿荣能听懂的话跟他描述外面的世界,“别说给你们在地上修路了,天上也能修,高架桥知道吗?给你腾空变出一条路来。还有地铁,在地底下挖出一个隧道,里面通了车,想去哪就去哪。”
程槿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正如许文曦想象不出山区的贫困潦倒的窘迫,程槿荣也想象不出大城市繁华璀璨的盛景。两人挨坐的很近,但程槿荣觉得这咫尺相依间隔着的却是千山万水。
沉默良久,程槿荣收拾好刚刚的情绪,猛地站起身对着山谷喊了两句彝语。少年嗓音清澈,在山峦间久久回荡不散。许文曦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一跳,随即好奇地问他喊了什么。
程槿荣笑着说,“我喊了我阿爸和阿哥的名字。”
接着他又冲着山谷喊了一句,嗓音比刚才那两声加起来还要大。
“刚刚又喊了什么?”
程槿荣露出狡黠的笑容,“秘密。”
不知是哪棵树上飘落一根红绸,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许文曦肩头,程槿荣抬手拿起,指尖轻捻红绸,顺势系在他的腰链上。
许文曦静静地坐着,没有反抗,任由他摆弄,他嘴角弯起一抹浅笑,“这个是系在茶树上的。”
程槿荣垂眸专心地望着那抹艳红,红绸与银铃相缠,荡漾开细碎的响声,许久后他才回答。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