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昏交叠,日子如常悠然过了七昼夜。
午间小憩后,小厮至倚竹苑传信,说金陵满载思幽草的牛车,已抵侯府外。
三辆牛车被塞得满满当当,车身车顶均用棉被厚裹得严实。舒茉掀开一角棉被,思幽草青翠鲜润,被养护得很好。
随行护送的六名男女,是兰芷父亲特意从寨子里挑选的可靠青年。他们个个双目迥然,皮肤因常年日晒黝黑,却难掩一身勃发朝气。衣饰粗犷,或以虎皮为半臂,或以鹿皮为水囊。是不同于文人静雅,一种豪迈的美。
为首是兰芷五叔,兰芷来侯府那年他才十五岁,八年不见彼此变了模样,两人半晌才敢相认。亲人重逢道不尽万语思念,舒茉邀他们入府吃茶做答谢,却被男子婉拒。
“多谢舒二小姐好意,此次能入京都涨涨见识,见到家人过得好实属知足。年关将至,金陵路远,我们还需即刻启程,便不叨扰舒二小姐了。”
他递给兰芷一个包裹,温声嘱托道:“这是大哥大嫂托我给你带的槐花酱,酸枣干。前两天你爹猎了一只狐狸,给你做了条护脖,还有一封家书。在京都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兰芷将包裹挂在脖子上点点头,吧哒吧哒落着泪,这一别不知多少年后才能再见。
男子复看向舒茉,抿了下嘴巴:“我这小侄女生性呆笨,若有什么做错的地方,日后有劳舒二小姐多多担待。”
舒茉顺着他的目光,注意到兰芷十指上满布结痂的伤痕,心头激起万般愧疚。家人跋涉千里探望至亲,却见其满手疮痍,心绪该何等复杂,回去后又该是怎样惦念......
各种缘由不便多说,舒茉只道:“五叔放心,兰芷入侯府就是侯府的人,我定会护她周全。”
兰芷闻言忙托霁月递上一袋银钱,解释道:“五叔,你放心,小姐对我可好了,这伤是我不小心自己弄得,小姐还专门为了我请了郎中好生医治。你看我这脸圆的,小姐平日没少亏待我口福,月例都比府内侍女高好多。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你带回去给爹娘。”
五叔摇了摇头,笑道:“京都花销大,这钱你留着自己用。舒二小姐之前给的银两已足够多了。”
舒茉差人牵来几匹马相赠,又悄悄塞了些银钱在马鞍里。相聚时光总是短暂,几人翻身跃马,逐渐隐没在日光下。
现下只需将思幽草给肃王府送去,与宁昭应算是两不相欠了。入药的东西需谨慎,不便经太多人手。此事不易宣扬,舒茉思量再三,方是亲自送去比较稳妥。
回到倚竹苑稍作休整,霁月取来帏帽为她戴上。兰芷立在一旁端详着罩在白纱中的人,犹豫再三道:“小姐,要不您还是别去了吧......”
舒茉撩起白纱轻挂帽檐两侧,随口问道:“为何?”
兰芷瞄了眼霁月见她暗暗摇头,微张的嘴唇又合上。舒茉瞧出她反常,复问道:“怎么了,吞吞吐吐可不像你。”
兰芷垂头片刻长吁一口气,凑近舒茉:“您当真不记得了吗?那日生辰宴您喝醉了,偏要拉着纪公子去西花园荡秋千。后面肃王来了,您竟抱着他不撒手,哭着喊着叫他祖父,还要带他去见老夫人......之后您睡着,奴婢便与霁月将您带回倚竹苑歇着了。”
舒茉脑袋嗡得一下怔在原地,兰芷所述种种她全然没有印象。恍恍惚惚只记得散席后,她站在冬青树下将好友一个个送走,再睁开眼时,她已躺在软床上。
当时醒来她还纳罕,时隔多年祖父入梦,那红枫树下年轻的样貌模糊不清,手掌带来温度却那般真实。所以梦非完全是梦,是她将现实所见无意识融入梦境,梦里的祖父,实际是比照宁昭所幻化的轮廓......
一时不知是该失落还是该恼羞,堂堂侯府千金酒醉失仪调戏亲王,传出去怕是会成为京中笑谈。这几日未曾听母亲提及此事,想来家中应是尚不知情。然此事她既已知晓,日后再见宁昭,有何脸面......
“要奴婢说,您还是别去了。万一遇见肃王,多难为情......”
舒茉深表同意,她摘下帏帽递给霁月:“霁月,不若你替我走一趟可好?将思幽草交予府上王管事即可,若问起我,便说我病了短时间内不宜外出。”
霁月颔首接过帏帽,白影转眼间消失在门外。
舒茉此刻恨不得钻进被窝里蒙起头来,痛骂自己没有点自知之明。不能喝酒要硬喝,喝了也罢,老老实实回房躺着就是,竟敢不知天高地厚,光天化日在府里唐突纪景云又非礼宁昭。
她瘫坐在美人榻上泄了气,疏忽想起什么,试探问道兰芷:“那日表哥可都看见了?他有没有误会什么......”
兰芷想了想:“您当时吐得厉害,纪公子去给您倒茶,回来时只看到您睡着了。当时看纪公子并无不悦,想来肃王会跟他解释清楚缘由吧。”
舒茉稍稍回过点力气,自生辰宴后这段时日,一直未曾见过纪景云,或许是在忙着读书习论。也不知那日他有没有误会,会不会是生闷气不愿见自己?
她身子一软侧枕在榻上眼神直直发着呆,果然姜温蕊说得没错,女子与女子一起,男子与男子一起,相处皆是喜笑颜开。唯有男子与女子牵扯在一起,必得是催人心肝,徒增许多琐碎而不必要的烦扰。
罢了,人总要心境开阔些。短暂惆怅后,她打起精神,端着一小箩针线,奔碧晴苑寻舒璃绣制花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