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昭闻言不喜反蹙起眉头,有罚当有功,恩威并施方彰显天子御世风度。若说曹氏之惩是为警示世人之鉴,那么舒家获赏,便是天子用以表仁爱之范,赏赐必不可少。看来他还需亲赴一趟侯府,有他到场,传扬于外,纵有妒羡之人亦会有所忌惮。
“明日去侯府一趟。”
魏寻怔了下,疑惑道:“殿下您明日不是要与工部采风选址,修建学堂吗?无邀登门拜访,是否不合适?”
宁昭微眯起眼睛略显不悦,寒刃似要穿过门帘直射魏寻心脏:“那你不会明日一早去送拜帖?本王只是督促工部而已,若事事皆要本王与工部一起,那他们也不配戴这官帽。”
魏寻迎着呼呼冷风不禁打了个寒噤,忙闭上嘴不再吱声。然他踌躇片刻终难缄默,憋不住谏言:“殿下,即便您生气,属下亦要多嘴一句,您万不可与舒家来往过密。殿下麾下有十万北燕骑,舒家掌控六万禁军,亲王掌兵本就是历朝大忌......陛下待您亲厚是不假,可毕竟君臣有别,难保将来宵小之徒离间您与陛下亲情......”
话毕,魏寻紧闭双唇,生怕心突突由喉间蹦出来,马鞭在手中不住轻颤。追随宁昭数载,他向来唯命是从,这是他第一次敢对宁昭僭越直抒肺腑。
他长舒口气已做好准备,迎接身后团团烈火。然车内人沉默半晌,沉声回道:“放心吧,本王自有分寸。”
宁昭这样一个善于运筹帷幄的奇才,怎会不知魏寻所述种种利害。兄友弟恭,夫妻举案齐眉,在至高无上的权利面前,通通需让步。今日他与皇兄情深意重,无外乎还有共同敌人宣王未除。明日待他稳固江山,自己落在皇兄眼中,是否如宣王一般被视作威胁呢?
他不敢去想,也害怕去想。皇兄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权利对他来说能带来荣耀亦是枷锁,远不及兄长重要。他已在心中默默打算好,待到铲除宣王,他便交出兵权功成身退,只与心爱之人同游天地间,白头偕老。
说起来,他已有近半月没见过舒茉。听王管事提起前两日,侯府送来思幽草时,侍女说她生病了。细细数来,自查案起,两人每隔几日便能见一面,渐渐成了习惯,而今乍分开这么久,他竟有些想念舒茉。
划开窗棂仰头望向夜空那轮半圆月,宁昭不自觉弯起嘴角。晚风拂在脸上刺骨,心头却是融融暖意。真好,明日便能见到她了......
临近正午,舒家人衣冠肃正早早齐聚正厅,静候宫中贵人登门。
天不亮肃王府便遣人送来拜帖,舒茉本想称病暂避,柳氏却道宫中赏赐需全家谢恩,否则有违礼数。她只好悻悻坐在玫瑰椅里,打算谢恩后快速溜回倚竹苑。
“侯爷,宫中来贵人了!”
小厮俯首匆匆行于回廊上,为客人开路。舒家人闻声忙急趋前院儿,依次按辈份站好恭迎。
走在前头的是司礼监李总管,头戴描金曲乌纱帽,一身朱红蟒衣,步态优雅,举止从容,身后领着八个各端银托盘的绿袍小太监,规矩分列两边。
众人礼貌打过照面问候,长辈们便与李总管客套起来。舒茉与舒璃自觉退到一侧听长辈言谈,不时好奇偷瞄小太监手上是何珍宝赏赐。
舒璃打量着李总管神气的衣着打扮,附耳道:“阿姐,你看宫里的人就是不一样,一笑一抬手,皆像有把木尺标着恰到好处,看着亲切却透着一种压迫感。”她想了想:“就好像......对,肃王。我一见他笑汗毛都竖起来了,咦~可怕~”
舒茉浅浅一笑,听着妹妹描述不觉跟着她一块儿拢拢臂膊。姐妹俩说笑声引起李总管注意,他微微侧目,翘起手指细声道:“侯爷,这两位可是您家千金?”
舒明谦应声唤来两姐妹行礼,依次介绍:“这是二女儿舒茉,这是小女儿舒璃。”
“舒茉?”李总管垂眸认真想了想:“咋家记起来了,肃王殿下曾提起,此次侯府救治百姓,便是侯府二小姐舒茉寻来的解药。想来,便是这位了~”
随着舒茉缓缓抬起头,那张秀气的脸落在李总管眼里,竟闪过几丝诧异。像,又不像......
舒茉未察觉其神情异样,微微颔首温谦道:“承蒙李总管挂心记得小女,小女自幼蒙严慈教诲,常诫济贫拔苦,与民为善,故不敢忘怀。”
女儿这番答语谦逊守礼,舒明谦不觉脸上蒙了一层喜光。李总管点点头,沉稳而不自居功劳,气质倒是武将家少有的娴静。他望向舒明谦笑赞,话里别有深意:“二小姐温婉端庄,心慈面善,日后定是个有福之人呐~”他继而调转话头,拱手辞行:“时辰不早了,咋家还得回宫里复命,便不叨扰侯爷了。”
舒明谦接过柳氏袖中藏得一鼓鼓钱袋子,近身悄悄塞进李总管手里:“今日有劳李总管跑一趟,改日有时间本侯定要请李总管好好喝一杯。”
李总管心照不宣将钱袋子收入阔袖:“侯爷客气了,那咱们有机会再聚,咋家先告辞。”
差管事将李总管好生送出侯府,廊道上恰迎面碰上宁昭。二人简单寒暄两句,让道宁昭先行。李管事望了一眼那生风的背影,转身奔府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