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茉与纪景云临湖而坐,亲近自然总是那么令人心胸舒畅。她将头靠在纪景云肩上,望着杏花树下一对大雁眉锁惆怅:“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鸟儿都可以做到一心一意,景云你说人为何就会三妻四妾?”
纪景云侧头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笑道:“茉茉可是在点我?人之所以能凌驾所有动物之上,正因人心复杂多变,其实人何尝不是一种更为复杂的物种呢?”他将那只纤手揉进掌心:“茉茉放心,无论春秋更迭日月交替多少次,纪景云此生唯爱舒茉一人。”
舒茉摸着脑袋赧然笑了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着人既做不到忠贞不渝,何故要以雁为聘做表面功夫?鸟儿本就寿命短,生于天际当自由翱翔在这山川湖海间,若被困在牢笼里度过一生,何其痛苦?”
这独特角度的一问,令纪景云陷入自省。他只知世俗礼法一向如此,却从未考虑过对于不对。
他远眺湖面感叹:“是啊,人终其一生大多只为在外人眼中活得风光,却忽略内心渴求,忽略其中有无伤害到他人。”说着,他自身旁取来一支箭矢:“茉茉放心,我这箭用得是莲花箭头,不会伤到它们,待过礼后你若不喜养着它们,咱们再来此处放生可好?”
舒茉望着他点点头,余光瞥见其身后不远处有棵文冠花树。她牵起纪景云来到树下,伸手采摘一朵素瓣紫蕊的小花,扶着他的肩头轻踮脚尖,为他别在耳后。
“状元有簪花戴冠的礼节,人们会常用文冠花簪在科考学子头上,以求来年高中,金榜题名。今日我便为景云也簪一朵,愿你三元及第,蟾宫折桂。”
春风过处,惊起一树素雪,树下才子佳人衣袂轻扬。花瓣掠过她颤动的睫羽染红香腮,纪景云心头一紧,目光凝在她淡樱粉唇之上。
“有茉茉祝福,我定当甘之如饴,竭尽全力。”
远处恰逢宁昭驭马经过湖边,林辰一眼发现树下二人,抬手指道:“殿下您看,那不是舒二小姐吗?听说纪公子中了会元,这八成是来猎雁作聘的吧?”
顺势望去,少年少女于花树下凝眸对望,他为她温柔取下发髻一片花瓣,双手缓缓覆在她双臂,紧接着朱唇便要落在她额头。
闷火由眸底灌入胸膛,宁昭甩袖比手:“拿弓箭来!”
仅差毫厘,那软唇便要点在额间。箭矢咻的一声紧贴二人耳畔穿过击中树枝,碎瓣纷扬。眼看树枝坠断要砸中二人,纪景云眼明手快揽过舒茉旋身躲闪。顺箭矢射来方向寻去,白马上正立着一个凛焰身影缓缓踏来。
“实在抱歉,打远望见一头野猪本想打回去当野味,不成想箭射偏了。这不是舒二小姐吗?真是好雅兴,跑到城外来赏春景。”白马上人影拱了拱手:“还未恭喜纪公子喜中会元。”
罗刹从天而降,显然有些扫兴。二人恭敬行礼,纪景云微微错身将舒茉挡在身后:“多谢肃王殿下。在下没什么其他爱好,便只能将心思用在背书上,不过运气好掉书袋得几位考官赏识罢了。”
宁昭立于马上没有要下来的意思,他十分喜欢居高临下看着纪景云,对他颔首谨小慎微的模样。他侃侃道:“纪公子何必谦虚呢,你那篇经史时论所言,‘论治国之要,当勤于交邻,鉴彼安世良道以补吾阙,毋固封疆自矜而闭目。’陛下聆之龙颜大悦,称善不已。”
宁昭继而望向被纪景云挡在身后的思慕之人,除夕一别近两月不见,她竟不肯抬头看自己一眼。他阴阳笑道:“若纪公子肯把踏春的心思也用在背书上,一月后殿试状元之位,非纪公子莫属啊~”
纪景云拱手一笑,话里透着不卑不亢:“殿下过誉了,对在下而言凡事不求过,尽力不留遗憾足矣。今日踏春亦并非贪图玩乐,在下与舒二小姐婚约将定,是特来此地猎雁作定亲礼。”
马鞭攥在手里咯吱作响,果然,他们要定亲了......他紧紧盯着舒茉,试图从她眼底窥出一点点不情愿的意味,显然并没有。以他现今手握兵权朝堂未稳的局面,康平帝必然不会答应他求娶舒茉,反会招康平帝疑心,陷舒家于危局。只消铲除宣王,他便可卸甲归田正大光明追求意中人,然那时,怕她早已嫁做人妇了吧......
真得要就此陌路了吗......
林辰见主子沉思不语,忙接话道:“纪公子有所不知,这翠微湖方圆四十里,昨日已被天子封赏给殿下,寻常百姓未经允许不得踏入此地狩猎。”
其实这翠微湖,是宁昭亲求康平帝封赏。京都可供狩猎大雁之处不多,翠微湖当数其一。或是为了像此刻这般欺辱一下纪景云发泄心中痛快,或是为制造机会见舒茉一面,总之他已记不清当初求赏此湖的目的。
他一点都不痛快。
舒茉偷偷瞧了眼马上阴影不定的男人,她总觉宁昭三番两次刻意要寻纪景云的茬,却又不知是何缘故。她走出纪景云身后,福身解围道:“殿下莫怪,臣女不知此处为殿下私人领地。既如此,我二人便就此离开,多有冒犯。”
听到熟悉的清冽女声,宁昭终是忍不住心软。他掉转马头淡声道:“无妨,既是舒二小姐与纪公子的喜事,本王怎好大煞风景。二位在此随意狩猎即可,权当作本王送予二位的心意。”
话毕,那寂寥身影迎着夕阳绝尘而去,再待下去,他只怕会发疯,怕自己控制不住如上次一样,将舒茉提到马背上不顾一切掳走。
爱意如何隐忍,只要还在心底滋长,终有一日会忍不住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