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绵绵,凉风徐来,屋檐下珠帘轻垂。沉闷许多天,难得有凉意。
舒茉自花灯会那日昏倒还未清醒,兰芷依偎在床榻昏昏欲睡,手里还轻摇着雕花团扇为她扇凉。
她眉心微蹙,慢慢睁开眼睛,呆望着头顶纱帐定定神。舒茉伸手轻拽了拽兰芷衣角,低声轻唤:“兰芷......咳咳......”
兰芷脑袋猛然一沉尚睡意朦胧。见舒茉醒来,她倏然清醒,忙不迭丢下团扇:“小姐,您醒了!”
随即她朝门口高声唤道:“慧心,快去告知夫人,小姐醒了,再让家丁把郎中请来。”
兰芷扶舒茉半倚床头,她脸色苍白眸中无神,仍不见多少气色。霁月为她掖掖被角,舒了口气:“小姐您终于醒了,可把奴婢们担心坏了。”
舒茉勉强牵牵嘴角挤出一抹笑,又瞧窗外不见日头,淡声问道:“现在是何时?”
兰芷取下琴桌旁绢纱灯罩,低头点着烛芯:“小姐,已是下午酉时,您从昨晚一直昏睡到现在,可真吓坏奴婢了。”
雨暮如烟轻覆枝头,又积攒化作水珠坠落泥土,更添惆怅。她回想昨夜险遇,依旧惊魂未定。
两个侍女在屋里忙活,对当日之事只字不提,似是从未发生过一般。她启唇又止,好半晌,终是忍不住问话儿:“昨夜那两个黑衣人怎么样了?”
霁月与兰芷手里动作一顿,互相对视一眼都未立即答话。兰芷怕自己嘴笨说不明白,朝霁月皱皱眉暗示她来说。
“回小姐,那两人一逃一死,死的那个已拉回衙门。今早衙役来问话儿您尚未醒,夫人便称您是迷了路误入深巷,到那儿时人早死了,不曾目睹经过。”她压低声音又嘱咐道:“小姐,夫人还让奴婢跟您说,无论谁问您您就按这套说辞,再细问便说记不清了。那二人身手不凡又着夜行衣,定不是什么善茬。”
舒茉垂下眼睫默声表答应,果然还是母亲想得周到。她试图回想起昨夜经过,然自脑中蔓延至全身的恐惧令她记不清救她之人相貌如何。
她抬眸看向霁月,试探问道:“那......可曾听说有抓到过杀死那黑衣人的凶手?”
霁月摇摇头:“未曾听衙役说过有什么凶手。”她回望舒茉,谨慎道:“小姐,您莫不是昨夜真看到什么了?您可一定要记住夫人的话,绝不能向任何人提起昨夜之事,问便说不记得了。”
“是啊小姐,昨夜那具死尸当真可怖,您最好还是忘了吧。”兰芷说着取来妆屉子里一封信交予她:“小姐,阮公子来信,说待您痊愈后,邀您老地方一叙。”
所有人都劝她忘掉,她也不再执着,所幸抛诸脑后。舒茉接过启封默阅,眸底渐渐浮现几分笑意。
她犹感身子倦乏,兰芷服侍她饮了几勺水扶她躺下,伴随扇面轻摆送来暗香,舒茉再次沉睡过去。
三日后。
舒茉端坐妆台前,霁月执梳轻挽。打量着铜镜里憔悴模样,摸摸两颊不似昔日丰盈,已然消瘦许多。这几日身子虽已无恙,总还是怏怏不乐。
兰芷特意下厨做了些荷花酥端着进屋:“小姐,快尝尝这荷花酥,听孙嬷嬷说,吃些甜食心情会好。”
舒茉摇摇头:“我没什么胃口,还是给你和霁月吃吧。”
兰芷眸子一亮:“哇!多谢小姐,小姐对我最好了!”
舒茉宠溺浅笑了笑。兰芷最喜酥点糖糕这类甜食。素日侯府送来倚竹苑的那些个糕点,她都会分给几个侍女。
她抬眸看向镜中簪发的霁月,沉声道:“可都准备好了?万不能被母亲发现咱们出府。”
霁月回望镜中:“小姐放心,都已备好。”
主仆三人蹑手蹑脚从后门离开侯府,驾着一辆简陋马车赶往郊外。
半个时辰后,郊外半山腰一处农院外。
马车缓缓停下,兰芷放好脚凳,轻唤:“小姐,咱们到了。”
撩开车帘,舒茉俯身探出头来。她今日穿了件妃红色罗裙,许是颜色亮些心情也就不那么低沉。头上簪了支芙蓉步摇叮零作响,甚是好看。
她立在院门前观望会儿,沉沉肩膀终舒展一抹笑意。
此地静谧偏僻,唯有这一户人烟。宅院为竹门设计,墙外种满了木槿花,还未进门,便听到院内传来悠扬琴声,沂水弦歌,甚有意境。
舒茉推开竹门,轻步踏入院中。庭院内栽植了一棵白蕊绣球树,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微风吹过,偶有花瓣似雪花飘落,舒茉摊开手掌,正入手心一片。日光透过叶片缝隙照下,更显她楚楚动人。
步入房内,舒茉并未作声,只是寻了处软塌安静坐下,细细聆听。
片刻,曲毕。
舒茉隔帘望向抚琴人,拊掌两下称赞:“这首《渔樵问答》,也就只有你能弹出远离世俗纷扰,淡泊忧愁的感觉了。”
抚琴人取来一侧旧锦琴囊,包着落霞琴,并未回头:“何时来的,我竟没有察觉。”
“我也是刚刚才到,幸而没有错过隐舟公子的弹奏,果真名不虚有。”
“你呀~可别打趣我了。病了一场,到学会恭维这一套了。”
抚琴人撩帘而出,一袭松柏绿长衫清雅绝尘,乌发垂腰,眸光如水,气态有种内敛细腻的玉瓷之美。抚琴人名为阮亭风,世人皆称其“隐舟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