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茉示意兰芷接过花盆,半玩笑半动容道:“亭风,你不会是为了留下这盆兰草给我,才答应上次与宁公子会面的?”
她外表沉默寡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殊不知亲近过后,她是个看重情谊的软心肠。阮亭风因着她钟意一盆花草,与不喜欢的人虚与委蛇,这令她感动之余,更过意不去。
“有这个缘故。”察觉舒茉瞳光点点,颦眉生柔意之态,阮亭风补充道:“不过最主要的是,我对宁公子本人好奇。况且你不是说了,我与人会面的缘由本就奇怪刁钻,不足为奇。”
舒茉不再追问,只温声道:“多谢你,亭风。”
暮鼓初沉,更漏声声荡开夜色。坊巷间万家灯火次第片片亮起。云客渡内烛光摇曳,酒客渐满。饮至最后一盏茶,舒茉辞别好友归府。
侯府内,舒茉一进正门,便碰上匆匆前来通传的侍女:“二小姐,侯爷传您去正堂问话。”
“好,我知道了。”
舒茉面儿上自若,然峨眉浮生愁态,心底惴惴不安。白日之事终究要给长辈个交代,看来免不得要挨顿手板了。
正堂内,八仙桌上两盏茶一热一冷,香炉焚着辟寒香驱散秋凉。堂内各角落点了多枝青花六角烛台,黄檀木椅在黑夜亦是散发压抑的气息。
“父亲,母亲。”舒茉如常向父母行福礼问安,余光暗瞥二人神色,晦暗不明,手掌不由得压紧了些。
“下午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施药救了城中不少百姓。现在京都传遍了,说我建德侯府出了个女菩萨。”舒明谦正襟危坐,烛火将他脸上沟壑映照,看不出一丝笑意。
与其坐以待毙被父亲惩处,不如先发制人主动服个软儿。她虽性子要强,也知吃软总比吃硬来得划算。
舒茉二话不说利落跪下,恭而有礼认错道:“女儿知错,不该在外抛头露面,更不该明知自己无行医治病能力,还施药给百姓,还请父亲母亲责罚。”
“哎呀~茉茉你这是干什么!”
舒明谦忙撂下茶盏,快步上前将她扶起。离近些,舒茉才看清他扬起的眉梢。舒明谦合不拢嘴得意道:“父亲怎会怪你呢,你可是咱们舒家的福星。素日里那些个文官总嘲笑你爹是个只知舞刀弄枪,肚子里没半点子墨水的粗鲁莽夫。今日你在府外方寸不乱,扶危救困之气势,京中百姓可是当作一则美谈,都夸我舒明谦教女有方,温良恭谦让兼备。日后我倒要看看,谁敢再说我舒家是匹夫之勇!”
舒明谦喋喋不休好一通倒苦水。他是个武将,儿子随他也是个武官。偏偏小女儿舒璃也随了他,整日投壶舞剑,动不动就闯祸。这三个孩子都由柳氏严苛管教,四书五经强迫他们读了个遍,唯独二女儿舒茉随柳氏养出书香气,今日更是给他长脸,终得在文官面前挺直一回老腰。
舒茉暗暗松口气,迎面撞上母亲冷着脸走来:“今日好在有惊无险,只是茉茉你切记,日后行事需更加谨慎。行善可以,一定要掂量清楚后果。”
原以为母亲会训斥自己一番,这出乎意料的温劝犹如寒冰遇春消融,心头渐起暖意。
她抚平眉头,欠欠身行礼应道:“是,母亲,女儿记住了。”
“不过......”柳氏顿了顿,话锋一转:“瞧今日这阵势,估摸城中生病的百姓不少。若天天堵在侯府门外求药,也不是办法。”
侯府毕竟是朝廷官员府邸,相当于舒家门面。每日像市井集市一般呜呜泱泱确不妥。
舒茉闻言点头附和,若有所思,眼下父亲母亲认可自己,她大胆将心中想法直抒:“父亲,母亲,郎中说思幽草这味草药如今京中少见,咱们府内也仅够支撑个一两天。女儿有位好友是做药材采购生意的,他倒有法子寻来。待女儿拿到草药便交予郎中,凡是求药的百姓让他们去医馆拿药即可,还是照旧诊金由咱们出,您意下如何?”
舒明谦捋捋须髯表赞同:“嗯~这倒是个好法子。不过茉茉你何曾认识过做药材生意的朋友,父亲从未听你提及过呀?”
舒明谦有此疑问实属正常。闺阁女子平日闭门不出,各种宴席结交的亦大多是门第同等的官宦人家小姐。本朝虽无排斥商人一说,然说到底仕商不同道,甚少同频出现同一场合,舒茉又怎会有机会结交商人做好友呢?
父亲总会从话儿里,精准拣令舒茉难以下台的话头。上次舒纪家宴问起向纪景云赠药一事,害得自己被母亲当众斥责,这次又问起商人......若被母亲知道那商人其实是个年轻男子,可远不止挨顿骂那么简单。
舒茉怔了下,脑袋灵光一转,强颜笑道:“啊......是前段时间兰芷生病,我不放心便跟着霁月去抓药,机缘巧合下结识的一位......医女。父亲母亲放心,此人靠得住。”
她这谎话应是天衣无缝,至少父亲没再继续问些角度清奇的话儿。
柳氏听着是医女,也稍稍放下心:“好,那便依你的,这两日若有百姓来求药,带他们去侧门拿吧。”
唯恐父亲母亲寻思过来再盘问什么,舒茉忙应:“是,母亲。”
恰逢侍女入厅传禀用膳,舒明谦与柳氏先行移步去了膳厅。只待静候阮亭风佳音,从宁昭那儿购来思幽草,事情便可妥善解决。
彼时天光忽闪,紧接沉闷雷声,雨点簇簇打落。舒茉出了正堂倚在檐柱仰望夜空,烛火微光下似能见水珠如白丝线织就庭院一层玄青锦。
愿今夜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