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羡仪张了张嘴没应声,他实在不会讲那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他沉沉肩膀,恭敬行礼直抒道:“下官不善曲意逢迎的恭维之词,只觉殿下刚正如松柏,素怀仰慕。此案若殿下言不知情,下官断然不信。还望殿下助下官与大理寺共查真相,以彰天理,以安民心。”
宁昭双手环臂,倚着车轩淡淡凝视曾羡仪低垂下去的乌顶。下巴微扬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审视,亦是属于皇家贵胄独有的傲气。
宁昭官场沉浮数载,人情练达,眼前少年恳切肺腑倾吐倒颇合他心意。只是心道以曾羡仪直节凌云的性子,恐日后会得罪不少人而不自知。
倦意四起,街上各家各户逐渐闭门,灯火接连熄灭,将京都笼罩一片夜幕下。
大理寺少卿徐为瀚卧房内,两盏热茶正置于案桌上。
取下茶盖,茶雾升起,香气顿时在房中弥漫开来。曹大夫端起茶杯轻嗅,笑赞道:“徐兄这茶不错啊~貌似是上次我差人给你送来的那盏恩施玉露。”
徐少卿扬眉陪着笑脸:“不愧是曹兄,论鉴赏香茗,品香审韵,这京中若是曹兄敢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害,想当年咱们一起读书科考,就数你通才硕学。我也只得在这些风花雪月上找找乐趣了,哈哈哈~”
曹大夫与徐少卿年少读书时便有交情,这些年二人做官发达后,私下往来更为密切。曹大夫多少欺男霸女的恶事都是由徐少卿替他背地摆平。此次针对侯府与舒茉,正是他二人计谋。
徐少卿轻抿口茶,随即浮上愁色,素日曹大夫充其量惹得就是些平头百姓,尚好对付,这次毕竟动得是侯府家眷,他不免顾虑:“侯府二小姐现下已被我抓进大牢。只是曹兄,你与这建德侯平日素无冤仇,为何要将他女儿抓来?万一陛下知道了......”
曹大夫冷哼一声,圆滚的肚子再次充了气:“哼,还不是他自己寻上门来。别人不惹我我自不招惹别人,若是惹了我,非要断他几根肋骨!”
他朝身后钱管事使了个眼色,放至桌案上一个精致锦盒。曹大夫将锦盒轻推徐少卿面前:“徐兄放心,这件事我有分寸。即便他舒明谦是侯爷,证据确凿,陛下知道也断不会徇私。”
听曹大夫胸有成竹,徐少卿不觉眉头舒展几分。他缓缓打开锦盒,瞬间彻底展颜,里面是一只略大于巴掌的亮釉珊瑚红瓷瓶。
曹大夫除却朝中为官,在京都也开了不少门面。其中一家名为山海阁的古玩店更是搜罗天下无尽至宝,这些年没少往徐少卿这送。
徐少卿眼睛都直了,又怕自己失态强压窃喜,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谦虚道:“这,曹兄真是太见外了,咱们这么多年交情,你有难我自不会推脱。”他手倒是很诚实,盖上锦盒放至身侧:“让曹兄破费了。”
两人笑意间默契不言而喻,互相招呼对方继续品茶。
大理寺最里间一处牢内,舒茉瑟缩在角落,垂头抱膝。
这里环境实在恶劣,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腐臭气味。已是深秋,天气寒凉,连一件被衾都没有。所幸身上有母亲给的披风,勉强抵御几分寒气。
听着隔壁偶尔传来男人喊冤痛吟,以及外面刑房犯人受刑的惨叫声。她吓得闭上眼睛,不敢发出动静。
“吃饭了。”
差役没好气提着食盒来至舒茉牢房前,将一碗只带有几片菜叶的白米饭,放在地上。舒茉确有些饿了,她壮着胆子小心翼翼走过去,捧着饭细细端详着。
菜叶子黄不拉几,已然不新鲜,凑近一闻,还有股淡淡酸味,估摸是坏了。她无奈叹声气,将菜叶扒拉开,夹起一筷子米饭送入口中。瞬间她眉心一拧,一脸嫌弃吐了出来。
“这饭怎么是馊的!”
见差役还未走远,舒茉起身握紧铁栅栏,将眼神从牢门缝隙眺出去:“官差大哥,这饭怎是馊的呀?我只是被传来问话,为何要将我关起来?”
差役停下脚步,稍侧过点身子,烛光把他照得成阴阳脸。瞧着舒茉单纯模样,他不屑轻嘲:“不是我说,这大理寺什么地方?只要被带进来,就不可能有机会出去。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上了!”
差役切了一声离开牢房。舒茉听他这么说,心头涌起一股绝望。她无助蹲在地上,思念起家人。
大牢内忽然静得出奇。远处门口似有钥匙碰撞窸窣,随后响起一阵由远到近的急促脚步声。声音停在舒茉身前,她好奇抬头望去,是白日带她回来的差役孔思文。他身后还站着个高挑男子,只是身披斗篷戴帽,她看不清脸。
孔思文掏出钥匙开着牢门低声道:“劳烦公子您稍微快一些,现下兄弟们正在吃饭,我尽量拖着。”
舒茉谨慎挪动小步来至牢门前,心跳突突连同呼吸不自觉加快了些。不知是敌是友,心想他难道是幕后真凶,买通官差来杀自己的?舒茉始终与斗篷男子保持一定距离,男子进入牢房,待孔思文走后,摘下了帽子。
“景云!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