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急,还没进腊月,却已经能感觉到朔朔北风如刀割一般刮过自己的脸。
上头下了令,要在年关前给这场大火一个交代。
见了证据就匆匆定案的事裴昭是再不敢干了,搜集的线索杂乱无章,他和明黎君只得窝在值房里一桩桩一件件老老实实地捋。
没一会儿,谢沛从大理寺外拎进来一个半大孩子,敲响了值房的门。
“大人,这孩子一大早便在大门外鬼鬼祟祟,问他干什么也不说,我看他行迹可疑,便带来给您瞧瞧,看是不是想偷我们大理寺的东西。”
他嘴上虽这样说,可跟着裴昭办事多年,也知道近日大家都在查的案子和孩童有关,便格外上了心,这个孩子出现的时机蹊跷,须得慎重。
那孩子衣衫单薄褴褛,脸上被灰尘染得黑一块黄一块,听谢沛这样说,立刻扭动着身子在他掌下拼命挣扎起来。
“我不是来偷东西的!我是来找人的!!”
哦?找人?裴昭挑了挑眉,如何能不懂谢沛的未竟之语,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将人放开。
“你可知我大理寺是何地?来大理寺找什么人?”
“我...我...”
小男孩左右看看房间内的装潢,不知他们官居何职,是不是也像那些官老爷一样动不动就打人板子,有些不敢说。
其实昨日他就跑遍了县衙,只是那些官爷说小孩贪玩,本就行踪难定,又没到三日,他们管不着。
后来,听巷口的说书先生说起大理寺近来破获的案件,说天大的冤案都可以来大理寺告,他才来碰碰运气。
结果刚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就一会会儿,连个当官的都没见着,就被这个莽汉二话不说抓了进来,竟还说他是来偷东西的!
笑话,他根子虽没读过书,可从来不偷东西!
想到这,他有些不满地看了谢沛一眼,又被后者那一脸煞气吓得赶紧收回了目光。
明黎君在一旁看得好笑,但正事要紧,只得出声打断他和谢沛两人眼神的互动。
“小孩儿,你告诉我,来大理寺找什么人?外面天这么冷,怎么穿得这么少。”
说着,明黎君将面前的炭盆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你是...说书先生说的那位女神探?”
待她出声,那孩子眼睛一亮,一改刚才不逊的模样,往前几步扑通一下跪在了明黎君的面前。
这位姐姐长得温柔秀丽,一看就是贵人模样!说话又轻声细语的,还关心他冷不冷,定是那话本中的女神探无疑!
“姐姐!神探姐姐!”根子的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求求你帮我找找我弟弟吧!这么冷,他不会冻死在外面吧!”
又有孩子失踪了?
明黎君瞳孔一缩,手边放着的慈幼局往年名册仿佛散发着灼热的温度。
“怎么回事?”裴昭语气也严肃了起来。
小男孩自称根子,住在城西头的宁三巷,说是住,其实也就是和几个同样无父无母的流浪孩童找了个没人的空屋子勉强生活着。
小永子并不是他的弟弟,而是住在他隔壁他最好的玩伴。
据根子所说,两天前的傍晚,他和小永子,还有几个同龄的孩子在巷口玩捉迷藏,轮到他找时,小永子躲了起来,却再没出现。
他们找遍了附近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可直到天黑也没找到小永子。
怕裴昭和明黎君不信他,又或是拿同样的说辞来搪塞他,他又赶忙补充:
“小永子平时很乖的!他从来不乱跑!更不会一晚上不回来!”
他掉了眼泪,又瘪着嘴倔强地快速用袖子一抹,
“小永子家里还有个生病的阿奶,平时全靠他捡点东西去换钱或者帮人跑腿换点吃的。这下他不见了,阿奶都快急死了!”
“你们可曾报官?”裴昭皱着眉问。
“当然报了!”根子用力点着头,脸上露出愤怒和委屈。
“我去了县衙,可他们说..说小永子可能就是贪玩,让我们自己再找找。若是三日还不见人影,才能再去报。可外面这么冷,小永子去哪里玩能三天不回家?他阿奶还在等他!”
荒唐!
在这样的官府下,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案件被人草草略过。
今日是小永子,也许还有小豆子,小轩子。
暂且不说他们的失踪和慈幼局有没有关,可孩童失踪如此大事,也能被如此推诿?
“你说,最后见到小永子是玩捉迷藏时?那几日在附近你有没有见过陌生的面孔?又或者,他躲起来前,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明黎君放缓声音,现如今找到小永子是当务之急,如果他的失踪和慈幼局也有关,那这件事会比他们想的更棘手。
根子偏着头,努力回想,忽然眼睛一亮,“小永子那几天很大方,从家里拿了很多糖给我们吃!还说什么要过好日子了!
还有...那天下午,宁三巷来了辆马车,停在巷口停了一会就走了,我也没在意。只是我们巷子都住的是穷人,很少见到马车,我便多看了几眼。”
马车?明黎君和裴昭交换了一个眼神,在追查慈幼局时,总有人反复提到马车。
“那小永子身上,可有什么记号?胎记或者疤痕,又或者他有哪些和旁人不同的地方?”裴昭问得更深入了些,皆隐隐指向他心中的猜想。
“记号?他肩膀上,好像是有个红色的胎记,像片小叶子,说是出生就有的。他很少给人看,还是有一次跟别人打架时被撕烂了衣服,我才看见的。至于特点...小永子跑得特别快...”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裴昭问的和旁人不同的地方,怕说错了话,有些犹豫,直到看到明黎君鼓励的眼神,才又继续往下说。
“他手长腿长,特别灵活,跑得快,爬树也利索,所以城里有人需要小孩跑腿老喜欢找他。他阿奶常说,小永子一看就是以后要走南闯北的人。”
随着问题的答案一个一个的揭晓,明黎君和裴昭的心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前几日,他们正分析着李茂留下来的那个册子。
那上面并未清晰记载被“领养”的孩童姓名身份,只是用简单的称号代称,兼画着些特殊的符号。比如刀剑,乐器,书籍毛笔等。
他们猜测,这些孩童,应当都根据天资不同,有了不同的“安排”又或是“培养”。
如今连小永子也有一技之长。
他们...竟然又动手了吗?
“那你可知,小永子是何日出生?”
“十月三十!我们前几天刚给他过完生日!那天可热闹了,邻里街坊的都知道。”
十月三十...晦日无疑。
红色胎记...晦日出生...身手灵活...
这几个特征组合在一起,不会再有别的答案了。
哪怕他们再不愿相信,也必须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
红月并不仅仅通过慈幼局来挑选目标,整个皇城,也许都在他们耳目下。
“根子,带我们去看看小永子最后出现的地方,再去看看他阿奶。”裴昭起身,语气坚定。
“这个案子,我们大理寺接了。”
根子愣住,随即眼泪涌了出来,这下擦也擦不及,只得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被明黎君扶了起来。
人还没从大喜中反应过来,又被裹进一个温暖厚实的披风里。
“披着点儿,外面冷。”
外面虽冷,可根子觉得,这大理寺简直是世界上最最温暖的地方了!热的他恨不得脱光了跑上几圈!
以后若是这几位官爷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他根子,还有那些伙伴,哦对,还有小永子,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行人迅速赶往宁三巷,果不其然,小永子的家家徒四壁,只剩一位虚弱的老奶奶瘫坐在炕上,手边放着这几日根子几人给她凑钱买的饼,此时已经干瘪,却没人动过。
她已哭干眼泪,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死气沉沉的味道。用最后的力气嘴里喃喃地唤着小永子的名字。
明黎君率先上前表明身份,安抚她,又仔细询问了小永子的样貌,习惯等细节,再次佐证根子所说一切属实。
天越发的冷了,阳光晒在身上也带不来丝毫温度。风声猎猎,在巷子里东窜西溜,无情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小永子不见了,巷口不再有孩童聚着玩耍,此时见大理寺一群人气势壮阔,有几个孩子躲在墙角偷偷观察着这一片的动静。
巷口地面的车辙脚印杂乱,难以辨认,附近也没有高楼足以将地面的动静皆纳入眼底。
“你在想什么呢?”
见裴昭站在路中间四处张望,明黎君走过去问。
“我在想,如果我是小永子,捉迷藏我会躲到哪里去。”
话音刚落,他怔了下,看向同样面露惊讶的明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