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愿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姜时远……战亡……
“姜时愿!出去玩啊!”
“姜时愿!我陪你罚跪!”
“姜时愿!叫声哥哥来听!”
“姜时愿!帮我抄书!”
时愿看着面前黑沉沉的牌位,胸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出了心肺一般,疼得几乎窒息。
“三哥哥……”她轻轻唤了一声,泪水如雨滴般滚落。
***
大年二十九,皑皑白雪如雾般从空中洒落,整个京城都被新雪铺满。
家家门户大开着,门扉上挂着红色的春联。
街道上热闹极了,孩子们从东市串到西市,身上均穿着喜气的颜色,手中不是糖葫芦便是糕饼,还未到饭点,一个个便吃的小肚子圆滚滚的。
“都说瑞雪兆丰年,瞧这雪下的多好啊!”一个店铺的掌柜出来看了一眼天色,自上眉梢地说道。
“可不是呢!单州大捷,太子殿下今日凯旋!”隔壁茶庄的婆子接过话头,忽的又压低了声音,“只可惜姜家那……”。
话音未落,城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红袄官差敲着铜锣高声道,“太子回京!”
“来啦!来啦!”几个孩子跟着队伍跑着,尖叫着从街市中跑过,“太子凯旋啦!太子凯旋啦!”
几个孩童仍然高声在街道内穿梭着,风雪将发梢衣角打湿了都浑然不觉。
姜府门前,黑色的门柱上悬挂着两盏刺目的白色灯笼。
姜纪永站在积雪覆盖的台阶下,足靴几乎被脚下的雪水浸透,他却浑然未觉一般。本就半白的头发,此刻,几乎已经全白,苍老的面颊上,满是哀恸。
一支数十人组成的队伍在姜家门前停下,为首的将士抬手止停了队伍,身后黑色的棺椁被四名将士从马车上抬了下来。
“姜校尉……殉国。”为首的将士是姜时远的同僚,偶尔也来姜府中用过几次饭,与姜时远甚是要好,“太子与姜大人将命我等……送姜校尉回家。”
不过短短几个字,一字一字,如同凌迟般剜过姜纪永的心头。
他抬手死死扣住身边的门框,稳住了身躯,重重闭了闭眼,向几位抬棺的将士深深谢了礼,“谢过诸位将士。”
棺椁被抬进门的瞬间,一身素衣的王漱月从门内扑了出来,死死扣住棺椁。
自那日后,娘亲便缠绵于病榻,如今,也是满脸苍白,几乎是强撑着一口气。
“我的时远!”她几乎疯了一般,撕心裂肺道,“老爷,我不信,我不信!开棺!把它打开!”
“夫人!”姜级永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沉声道,“带夫人下去。”
“姜大人,时远从山崖跌落,我们翻遍山谷,只寻到……将军染血的铠甲和……”那将士脸上满是不忍,顿了须臾,“残肢,若是开棺,夫人怕是受不住。”
站在几步远的时愿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朝那黑色棺椁看去。
她满是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棺椁,仿佛下一刻,便会有人吊儿郎当地一脚踹开盖子,跳出来狠狠拍着她的头,得意地说:“姜时愿!吓到了吧!”
姜时远,你不是最爱开玩笑了吗?
你不是最想听我叫你三哥哥吗?
你出来啊!
你出来啊!
时愿走上前,轻轻抚过黑色的棺椁,棺椁上一片冰冷,刺地她指尖都止不住地颤抖着。
“三哥哥……”她如同呢喃般地轻声道,“愿愿带你回家了。”
白色的经幡被风刮了起来,一声声拍在梁柱上,发出闷响,听得让人心惊。
时愿一身素服跪在姜时远的灵堂前,烛火摇曳,将她的脸色映得惨白一片。
时愿盯着黑沉沉的牌位上“姜时远”三个字,她仍然恍如隔世一般。
似乎不久之前,他还在她身边咋咋呼呼的,如今,却只剩下……
她死死攥住手中黑色荷包,纤细的骨节隐隐泛着青白。荷包上原本的白色梨花已被血迹染得乌沉沉地,时愿看着掌心那枚被染红的平安符,唇边溢出一抹冷笑,什么平安,什么庇护,若是真有佛祖,怎会任由姜时远的尸骨……
她的双眸变的猩红一片,适才爹拗不过娘的苦苦哀求,开了棺。
棺盖被推开的刹那,腐败的血腥味猛地扑出,娘亲瞬间便尖叫着晕了过了。
棺木中放着的根本算不上一具尸首,破碎的铠甲像是被狠狠碾碎一般,甲片扭曲翻转,露出底下森然的残肢。
几段残肢甚至无法装满棺木,其余地方,摆放着姜时远的日常用品撑起了铠甲,那几段残肢勉强拼凑出人形,断裂处仿佛是被生生撕裂一般……
时愿直到此刻,脑中仍嗡嗡地响着,她死死咬着下唇。
她甚至不敢细想,姜时远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山石砸碎骨骼,鲜血呛入肺腑……抑或是跌落山崖后,临死前,苦苦挣扎……
她死死咬着唇,铁锈味在舌尖蔓延,胸口一阵阵的钝痛几乎将她逼得窒息,布满血丝的双目已然一片刺痛,她想哭,却流不出泪。
“老爷,姑娘,您下去歇息会吧,这里有我们看着。”吴管家抹了抹脸上的泪,哑声道。
“吴管家,你扶爹爹去休息吧,我想……”时愿抬眸看向面前的牌位,“再陪一会三哥哥。”
“哎!”姜纪永深深叹气,短短几日,他似乎苍老了许多,“什么时辰了,砚临还未回府吗?”
“亥时了,已经打发人去宫门口迎二公子了。”吴管家扶着姜纪永往内屋走去。
“不好了!不好了!”门外忽的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看门的小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闯进灵堂,“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兵,将府邸围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