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细而数,肝郁化火,心肾不交。夜里睡不安稳吧?”
“是。”
“思虑过重,耗伤心血。”
徐太医收回手,声音缓缓,像在念什么医理,“肝主筋,筋如琴弦。脉象弦细,如琴弦紧绷将断——姑娘近日,是否调过琴弦?”
沈清辞心中一凛:“太医何出此言?”
“脉象所示。”
徐太医顿了顿,声更低了些,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心绪不宁,手必不稳。手不稳,则调弦易偏。尤其是……第三根弦。三为肝数,肝郁最易显于此。”
第三根弦。焦尾琴的第三根弦,是她昨夜调过的——为了试音,也为了……检查暗格。
他在告诉她:他知道琴箱有暗格,知道暗格在第三根弦对应的位置。
“太医……懂琴?”
“略懂一二。”徐太医的声更低了,低得像耳语。
“很多年前,有位故人也弹焦尾琴。他总说,琴为心声,弦音不正,是心乱了。”
沈清辞的呼吸屏住了。
“敢问太医,那位故人……”
“故人已逝,不提也罢。”
徐太医打断她,声音忽然高了些,恢复了平常的语气。
“姑娘按方服药便是。若无他事,就请回吧。”
这是在送客了。但沈清辞“听”出,他话没说完。
“太医”她轻声说。
“奴婢还有一事请教。奴婢近日在练一首旧曲,叫《离凰》。只是其中一段轮指,总弹不好。听说太医当年曾为贵妃调理身子,想必听过此曲。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屋内死寂。
良久,徐太医才开口,声里有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
“《离凰》……那是禁忌。姑娘,不该弹。”
“为何?”
“因为……”徐太医的声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那首曲子里,藏着太多人的命。弹一遍,就有人要死。姑娘,你若想活,就离那曲子远点。”
“若奴婢……非弹不可呢?”
徐太医沉默。她能听见他呼吸变得急促,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击——那敲击的节奏,竟和父亲手札里记录的一种密码暗号相似。
“若非弹不可……”徐太医缓缓道。
“那就记住:曲至第三节,轮指当缓,如凤泣血。那是……曲眼。也是杀机。”
凤泣血。父亲批注里的话。
沈清辞起身,深深一礼。
“谢太医指点。”
“不必谢我。”徐太医背过身去。
“走吧。以后……莫要再来了。”
沈清辞握紧药方,转身走向门口。
手触到门扉时,身后又传来徐太医的声音,很轻,很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很深的水底浮起。
“姑娘。”
她停步,未回头。
“若有一日……若有一日见到故人之物。”那声音在颤抖,每个字都像在流血。
“代我……代我烧炷香吧。告诉他,当年的事,我没忘。那些血,那些哭,那些夜里的噩梦……都没忘。”
他顿了顿,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只是……无能为力。十年了,我装疯卖傻,苟活至今。可有些真相,知道了又能怎样?有些人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沈清辞背对着他,手指扣紧门框。
她想说“我会报仇”,想说“真相很重要”,想说“你不能忘”。
但最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
然后推门而出。
门外秋日在等,但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只剩冰冷。
徐太医那句“无能为力”,像一盆冰水,浇在她十年复仇的火焰上。
不是浇灭,是让她看清:这火要烧多久,要烧掉多少东西,要付出多大代价,才能……也许依旧烧不出一个公道。
“姑娘,可好了?”秋月上前。
“好了。”沈清辞将药方递给她。
“劳烦姐姐去抓药。”
“是。”秋月接过药方,指尖在纸上轻轻一按——那动作很细微,但沈清辞感觉到了。
秋月在确认什么?
回正殿的路上,沈清辞一直沉默。脑中反复回响着徐太医的话。
肝主筋,筋如琴弦。第三根弦。
故人之物。烧炷香。
当年的事,没忘。无能为力。
这些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沈清辞”听的?
徐太医知道她的身份。
至少,猜到了。
到住处时,已近午时。
秋月去抓药,沈清辞闩上门,坐在琴前。
指尖抚过焦尾琴的第三根弦。
音是准的,昨夜她亲自调的。
徐太医说“弦音不正”,不是真的指音准,是指……暗格。
他知道琴箱有暗格。他知道暗格里的东西。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急。
不是秋月。
“阿阮姑娘!”是林司音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
“快开门!”
沈清辞起身开门。林司音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林司音,何事?”
“赵司乐……赵司乐死了。”
四字如惊雷炸响。
沈清辞的手指扣紧了门框:“什么?”
“今早发现的,在她自己屋里。”林司音的声在抖。
“说是……自缢。留了遗书,说因前日诬陷你之事,羞愧难当,以死谢罪。”
自缢。羞愧。以死谢罪。
沈清辞的心沉到了冰底。
赵司乐那样的人,会因羞愧自缢?绝不可能。
“什么时候的事?”
“守夜的宫女说,昨夜子时后还听见赵司乐屋里有人说话——像是争执。丑时一刻突然静了,再没声响。”
林司音压低声音。
“遗书是有的,但字迹……有人说是摹的。现在正殿私下都在传,说是有人逼死了她,或是……灭口。”
沈清辞沉默。赵司乐死了。昨夜,在她见徐太医的同一夜,在她即将御前献艺的前夕。
是陈昭仪灭口?
是淑妃清理门户?
还是……第三方势力在搅浑水?
无论哪种,这盆脏水,都会泼到她身上。
“逼死上司”的罪名,在深宫足以毁掉一个人。
淑妃能护她一次,能次次护她么?
更何况,淑妃可能……就是泼水的人之一。
“李尚宫怎么说?”
“李尚宫已经去了。淑妃娘娘也知道了,传话说……按宫规办,不得声张。”
林司音顿了顿,声音更低。
“阿阮,你小心些。赵司乐的死,不简单。我来告诉你,不是为帮你,是为……正殿的安稳。赵司乐一死,陈昭仪那边定不会善罢甘休。正殿又要乱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