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传来李尚宫惯常的、几不可闻的呼吸声，接着是极轻微的、书页被翻动的窸窣——她似乎在看一本随身携带的簿册。暂时没有靠近内室的迹象。

沈清辞走到琴案前，先将《指法精要》函套放在一旁。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潜入深水般，小心翼翼地将那本《碣石调·幽兰》谱在平整的琴案上摊开。

指尖拂过冰凉的羊皮封面，细腻的触感下，是历经岁月的温润。

她解开侧面的丝线扣，翻开封面。内页纸张脆而薄，年代久远的气息混合着极淡的、类似檀香与樟脑的防蠹草药味，扑面而来。

她凝神，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感知集中于指腹最敏锐的神经末梢，缓缓地、平稳地抚过第一页。

是工尺谱。一个个代表音高、节奏的字符，以及旁注的指法、气韵要求，以工整的馆阁体小楷书写，墨迹早已深深吃入纸纤维，触感平滑，并无特殊凸起。

她耐心地，一页页抚过，指腹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起伏、滞涩、厚薄变化。

这本谱子不算厚，大约十几页。她的指尖如同盲人阅读盲文，在平滑的纸面上仔细搜寻着那些可能存在的、无形的“印记”。

直到翻到大约第七页，指尖忽然触到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周围的滞涩感。

很轻，像是纸面某处曾被略微湿润的笔尖用力按压，墨料微融，干透后留下了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皱褶与极其浅淡的凸起。

她停下，屏住呼吸，指尖在那附近方圆寸许的范围，以更轻的力度、更慢的速度，细细探索、圈画、比对。

不是一处。是几处。分散着，似乎构成了某种…图形？或是阵列？

她回忆着小禄子的话：“朱砂圈点…方位、疏密”。

朱砂墨色浓艳，质地比寻常墨更稠厚，如果当年点注之人下笔时用力稍重，朱砂堆积，便可能在纸张背面留下更明显的、微小的颗粒状凸起。

日久天长，纸张吸湿收缩，这些凸起处便会形成这种极细微的、不规则的褶皱与厚薄变化。

她需要更精确地感知它们的“方位”与“疏密”。

她闭上眼，将所有注意力，所有精神，都集中于那几寸方圆的指尖之下。

避开墨书字迹的平滑处，只全神贯注地追寻那些异常的、细微的起伏与触感差异。

一点…在左上方，触感最明显，像一粒微小的沙。另一点…在右下方，距离稍远，凸起较平缓。第三点…在两点之间略靠下的位置，触感模糊，似有似无。第四点…

她的指尖忽然停住，心跳漏了一拍。第四点，触感略有不同。

不单是压痕或凸起，似乎…纸张本身在那里的质地也略厚一丝，边缘有极其细微的、近乎光滑的硬化感？

像是两页纸曾被某种黏性液体短暂黏合，后又小心揭开，留下了极薄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浆糊或胶质残留？

她屏息，用修剪整齐的指甲，极其小心地、沿着那略厚且边缘硬化的区域外缘轻轻刮擦。

触感确认，那是一个极小的、长方形的区域，大约半寸长，两分宽。像是一片…被粘过又取走的、更薄的小纸条留下的痕迹？

难道，那页所谓的“前朝乐师批注”，并非简单地夹在谱中，而是曾经被某种秘法粘在此处，后来被人小心取走了？只留下了粘痕，以及朱砂圈点透过纸张留下的压痕？

四皇子让她“细看”的，就是这些压痕的“方位、疏密”，以及这方粘痕？这些痕迹，究竟能传达什么信息？

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以指尖为眼，仔细感知、记忆那些朱笔压痕的精确位置。

它们似乎并非随意圈点，而是落在某些特定的工尺谱字符上…这些字符，对应着特定的音高、弦序和徽位！

她脑中灵光一闪，如暗夜中划过闪电。琴谱！这是琴谱！

工尺谱上的每一个音符，都对应着古琴上特定的弦序与徽位。

古琴七弦，自外向内为一至七弦；琴面十三徽，从琴首岳山向琴尾依次排列。

一弦为最细、音最高之外弦，徽位则标示琴弦的有效振动节点。

这些朱笔圈点的音符位置，若不以乐音视之，而以其弦序徽位为坐标呢？

一弦十徽——那是琴颈与琴身交界处偏左的特定点位。

三弦七徽——龙池（琴底音孔）上方约两指处。五弦十三徽——已近琴尾雁足。二弦九徽……

她迅速回忆《幽兰》第三节“空谷回响”的旋律。小禄子特意提到了这一节。

她指尖在那些压痕所在的工尺谱字符位置来回移动、确认，心中快速默记并换算着对应的弦序和徽位坐标。

一弦，十徽。三弦，七徽。五弦，十三徽。二弦，九徽…

这些坐标对应的琴面位置，看似杂乱无章，无法构成连贯旋律。但若不以演奏视之，而将它们视为琴身上的空间坐标点呢？

她猛地想起那根黑色细棒，和焦尾琴。“棒开封”。这三个字再次灼烧她的思绪。

难道…这些坐标，并非让她在琴谱上找点，而是暗示一种在焦尾琴身上按压或触碰这些坐标点的顺序？就像开启某种隐秘机关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