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哥,怎么还在弄你的定情信物呢,团队的人到寨口了!”
李嘉嘉推门进来时,唐栖正坐在窗前,对着那条深蓝色的抹额发愁。
他已经亲手洗了三次,用民宿提供的香皂,小心翼翼地搓揉,生怕布料在反复搓洗中变形褪色。
血迹是洗干净了,但浸泡后布料微微发皱,边缘的绣线也有些起毛。
“乱说什么呢,这可是人家寨主妈妈留下的遗物,别乱开玩笑。”
唐栖将抹额平铺在桌面上,用掌心一点点抚平褶皱。
最后,他找来一个干净的一次性塑料收纳袋,将抹额平平整整地放进去,封好封口,这才起身。
“走吧,去看看。”
李嘉嘉靠在门框上,嘴角憋着笑:“呦,也没见你对别人的东西这么上心过,我一女孩子都没你这么细致。”
唐栖没接话,只是将收纳袋小心地放在桌子上,用一个方正的盒子压住。
寨子口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身上印着公司的logo。
车门敞开着,六个男人正陆续下车,都是公司里的熟面孔:
场控老张,摄影师阿凯,灯光师小王,化妆师迈克,还有两个负责后勤的小伙子。
公司直播团队的固定班底,只是之前没跟过他,是临时从别的团队调过来的。
山里的空气清冽,带着初秋的凉意。
唐栖快步走过去,脸上已经挂上了职业性的笑容。
“辛苦各位了,大老远跑过来。”他挨个握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每人手里递过一根,“后面这一个月,就靠大家了。”
他指向身后的阿贵:“这是我们寨子里的导游阿贵,大家先跟他走,安排住宿。”
“食堂在后面三百米另外一栋楼,早中晚三餐会按时为大家安排。”
“好的,栖哥。”
“谢谢栖哥。”
“谢栖哥。”
“辛苦栖哥了。”
此起彼伏的道谢声中,唐栖维持着笑容,一一点头回应。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之前公司不是说这次派来的团队里应有个“厉害人物”?
他正想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商务车后排响起:
“栖栖,怎么也不欢迎欢迎我啊~”
那声音带着点慵懒的,拖长的尾音。
唐栖浑身一僵,手里的烟盒差点掉在地上。
商务车后排,一个年轻男人正慢悠悠地钻出来。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下身是深色休闲裤,脚上穿着一双cucci的鞋子。
整个人干净、精致,与这个粗粝的山寨格格不入。
唐栖看着那张两年未见的脸,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时光似乎没在他的身上留下什么痕迹,还是那张稚嫩柔和的脸,嘴角挂着那种玩世不恭的笑。
“大少爷从新加坡体验生活回来了?”唐栖很快调整好表情,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千里迢迢来寨子里过苦日子?”
郭枞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到唐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水味。
很高级的味道,和他当年打赏时挥金如土的气质如出一辙。
“栖哥~”郭枞笑得眉眼弯弯,“我现在也是公司的员工,我还有个艺名你可能不知道……”
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叫Ellis。”
Ellis。
公司从国外挖回来的摄影师。
最近一个月负责给聪聪拍摄短视频的那位。
他听说过这个人,对光影和构图的把握堪称一流,据说是某位国际摄影大师的关门弟子。
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Ellis”会是郭枞。
“Ellis……就是你?”唐栖难以置信地问。
“惊喜吗?”郭枞歪了歪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唐栖,“栖哥,你可是我生活下去的动力,我当年呢不得不离开……去国外读书,但我这两年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他的声音里带了些嗔怪:“可我去了公司那么久,你都没有注意到我。”
唐栖沉默地看着他。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远处传来鸡犬相闻的声响,一切都如此的真实。
但此刻站在郭枞面前,唐栖却有种不真实感。
像是突然被拽回两年前那个混乱的,充满谩骂和指责的夏天。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山林。
夜色渐浓,远山的轮廓融进深蓝的天幕,像一幅水墨画。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外跑旅游项目。”唐栖刻意不去看他,“知道公司来了个牛逼的摄影师,只是没想过这个人能跟我扯上什么关系,也就没在意。”
他说着,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低头点火。
打火机的火苗在夜色中跳动着,映亮了他低垂的眉眼。
烟雾升腾,模糊了视线。
郭枞沉默地看向他,忽然伸出手,从他唇边将那根烟拿了过去,“少抽烟。”
郭枞的声音浮上一丝温柔:“对肺不好,我还希望栖哥能长命百岁呢。”
话落,他将那支烟放进自己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唐栖看着那根烟,沾着自己唾液的滤嘴此刻正被郭枞含在唇间。
这个动作太亲密,亲密到越界,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阿贵已经带着其他人往民宿方向走了。
空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那辆熄了火的商务车。
“玩玩就回去吧。”唐栖的声音里带着疏离,“这边太艰苦,不适合你这种富二代。”
他不是在开玩笑。
唐栖前两年做才艺主播时,因唱歌跑调的搞笑风格迅速走红,几个月内直播打赏收入就超过千万。
当时郭枞是他的榜一大哥,但后来被家人发现他盗用家中钱财刷礼物,其家长为此将唐栖告上法庭。
唐栖想退还打赏钱款,却遭到公司拒绝,最终打赏收入全归公司所有,他作为主播只能拿固定工资和少量提成,根本没有支配这笔钱的权力。
以至于当时唐栖遭受了漫天的谩骂,虽然最后郭枞的家人撤诉了,但唐栖的事业几乎毁于一旦。
他不得不从才艺主播转型旅行主播,从聚光灯中心退到边缘,他用了两年时间,才勉强重新站稳脚跟。
而现在,距离解约只剩半年。
他不想,也不能再节外生枝。
郭枞这样的人,和他本就不是一个世界。
富二代子弟回国没多久,却千里迢迢追到这种地方,背后潜藏的风险大到唐栖无法承受。
山风更大了,郭枞的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他也只是看着手里零星的烟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
三层阁楼。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十几块监控屏幕发出的冷光照亮有限的空间。
那些屏幕呈半圆形排列,将坐在正中央的兰憟回包围在光与影的交界处。
每一块屏幕上都是不同的画面,寨子口的空地,民宿的走廊,唐栖房间的窗外……还有此刻空地上那两个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