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三俩成群的交谈声渐弱,反衬得杯盏瓷器的脆响格外清脆,好似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遮掩窥探。
她听见了,没顺势抬头,只是飞速敲打键盘的大拇指顿在键帽上方,就那么悬着,好像等着什么落定。
满场的注意力悄无声息黏在他身上,他却慢条斯理放下杯子,不咸不淡说:“不顺路。”
祝百岁闻言收了手机,笑容不减,“能理解,毕竟晏总的罗马大道镶金边,哪是什么人都能捎上绕路。”
笑里藏刀的话像一阵淬毒飞镖扎进竹林,无关人一边惊恐后退,一边双眼发亮,放轻呼吸,等待着如同甘霖般的泰山压卵。
可宴桉似没听见般,摩挲骨瓷杯沿的纹路,神色毫无波澜。于是他们只寄希望于祝百岁,盼着再递上几句呛人话,只是她也叫人失望,寻一番借口体面退场。
回房间拿包,到酒店大厅的休息区等着。原本房闻叙作陪,却因越喝越醉的陈景棠需要照顾,不得不独留她一人。
坐了二十分钟,有司机接单,在距离山庄十八公里外的乡镇,即便如此,她总算缓了口气,偏头看向玻璃隔断外的景色。这口气没喘完,雨滴从玻璃上蜿蜒崎岖而下,下雨了。
才片刻功夫,雨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涨,成了瀑布冲刷玻璃。
山里的天气任性,不听天气预报的指令。不该来的,她心想。
大厅的转角传来白楚成的抱怨声,埋怨不解风情的雨。他送宴桉出来,才几百米,险些淋成落汤鸡。说话间隙,看到对面沙发上的祝百岁。
刚才饭桌,她坚持不劳烦他们,已有着落,这番看来是推脱词。孤单身影叫人于心不忍,白楚成压低音量,“要不,你捎上她?”
宴桉不是没动摇,只是刚才那番话始终在耳畔盘旋,心软的顷刻又坚硬起来。白楚成忖度他的神情,得出答案后不再坚持,上前问情况。
而宴桉的步伐并未停留,兀自越过他们,接过车钥匙,走进护送的伞下,上车,一气呵成。
那辆体型庞大的SUV在雨幕中嘶吼、咆哮,车灯劈开雨帘开道,一骑绝尘,仿佛在向她较劲示威。
这不是她的错觉,白楚成也看着车子桀骜嚣张离去,替他圆场:“他有急事,着急赶过去。”
“没事儿,我打到车了。”
她晃了晃手机向他示意,白楚成扫一眼屏幕,确认这次是真,客套话要陪她一同等,祝百岁连房闻叙都打发走,自然不需要他。
等人走后,祝百岁再看手机,界面转变,司机取消订单,平台重新派单。
电闪雷鸣,雨势凶猛。
她那屋漏偏逢连夜雨的心情,很难不希望世界毁灭。
祝百岁面无表情,内心极力压抑翻涌的烦躁,寻找解决办法。
她必须赶回去,友人无法到来,打不到车,但总归有办法...她寄希望于未值班的服务生,她可以承担对方返程车费。
有了念头,刚要起身,庭院的一束光亮照进来,打断她的动作。
车灯打出光柱,暴雨在光里跳踢踏舞,雨刮器和车身为其配乐。车子稳当停在入口,驾驶人下车,在门口抖了抖冲锋衣的雨,径直迈步向刚才来时的方向。
过路时,带着一身冷气从她身旁过,她猜,他应该是取遗忘物。
“你怎么回来了?”她的疑问,在宴桉回到棋牌室时,有人替她问了。
宴桉从烟雾缭绕穿过,走到茶几前,抄起打火机示意,“刚才忘了。”
白楚成咬着烟,双手捻牌,含糊不清:“至于吗?”
当然至于、这打火机跟了他小十年。
雨珠顺着檐线倾泻,在门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幕,他若有所思看了眼,手指摩挲打火机的银面,沉着心迈腿回走。
沿原路返回,一切照旧,除了沙发前很难忽略的身影,此刻没了踪迹。目光从沙发移至车上,果不其然,她稳当坐着。
他忘了锁车,让她潜入其中。
他一上车,祝百岁堆上笑,“实在走投无路了,明天我要上班,就当积功德好么、”
他无言,不想与她费口舌,却也没推她下车,踩上油门上路。
山路崎岖,雨势不见缓,行驶一小段路,视线严重受阻,宴桉打开双闪,停到宽阔地段等一等。
车停了,他不用专注开车,与她一样,全部注意力不得不被禁锢于封闭空间内。原先的沉默又多了几颗砝码,而祝百岁是极其害怕尴尬氛围的人,没话找话:“你忘拿什么东西了?”
“走到哪里又掉头回去的?”
“还好你回去了,否则明天怎么办?早上有病例会,要是我缺席,会完蛋。”
“你怎么不说话?坏男人!”
她伸手触碰操控屏,想让音乐来解围,随便什么歌。
旋律响的第一刻,他的情绪被贴上的坏男人标签点燃,“我该说什么?”
宴桉缓缓偏头,钉在她脸上,“你觉得无论什么,都可以借两句玩笑话粉饰太平吗?”
雨噪震耳,透过车身传进来时像蒙了层塑料膜,闷得发沉。这辆价格昂贵的车挡住风雨侵袭,可这绝不意味着,风平雨静了。
“......不好意思,我只是嘴比脑子快,没有你想的那个意思,但确实很容易让人误解,所以,我诚心向你赔不是。”
“我想的哪个意思?”
原先第一回、第二回,只是两人对峙,他再气也能自我消化。可当众是什么动机?嘲讽?鄙夷?羞辱?借机在他的社交圈制造麻烦?他不在场时,是不是已经点名点姓?
“首先,我并未向任何人提起过一切,刚才嘴快,并无恶意,并未指代你。其次,你可以先整理你的情绪,否则这只是无效争吵。最后,我并没有杜撰任何,你承认吗?除非你真的是三十岁老处男,又或者承认早.泄事实,所以才恼羞成怒。”
宴桉压迫感十足的凑近,恨不得撕咬嚼碎她,“你不过是吃准我无法自证,想借机拿捏我的七寸,”
“你可以自证,我倒要看看,是不是你的嘴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