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行到最后一个环节,生日蛋糕上桌。
青姨关了灯,唯独那一支蜡烛照亮周遭,跳动的火焰映在她的眼底,像流星划过。
于是他对着这流星,闭眼许愿。
农历生日的这天,家里老人在世,回家吃顿饭,一碗长寿面的意义比蛋糕更切实。人生须臾数十载,转眼老人相继去世,他对这天的期待也如同暗淡星,存在,不怎么明亮。
唯有青姨,时刻替他记着,临近时,会提醒他空出来,他嘴上说着不重要,却也会空着肚子回家,净手,不辜负青姨准备的丰盛晚餐。
不需要蛋糕蜡烛、双手合十许愿。相比庆祝又过一年,他更在意的是过去这一年,是否有份量,是否虚度,是否达成?
每年吃完晚餐,青姨退场后,他会独处客厅,仅靠立式灯盏照亮,沉默地、直至融入黑夜的质地。
这一次,多了一只猫,也多了一个人。
没有酒作伴,她觉得太干,去酒柜挑一瓶外观新奇的,连上他的蓝牙音响,挑选最适合此刻的歌。
爱一个人或许要慷慨,若只想要被爱,最后没有了对白,必须有你我的情真,不求计分的平等......
听过太多遍,乐队还在铺垫情绪,她就抢了半拍开口,懒洋洋嗓音踩在节拍前面。
旋律在夜里涨潮,情歌代替言语,将无声的缝隙填满,他们各自靠着靠垫,谁也没有打破这份沉默。
最后一个音符悬在空气里,将散未散,换了另一首。歌词唱,人生,如一阵春风。
他忽而开口,回忆起二十三是哪一年,有什么记忆深刻的事。
二十三岁,刚进洲泰,隐去身份,从最底层开始。这是他认为成长和摸清企业脉络的最快速率。没有身份庇护,他吃的苦,和初出茅庐,没后台的毛头小子同等。
有次酒局,被灌恨了,胃出血。
刘女士气急败坏找去办公室,对着他的顶头老大一通发作,她自以为是在护着他,却把他精心布下的棋局搅了个干净。
到现在,他还是不能释怀,“要说我的人生最大败笔,就是有一个不合格的母亲。”
祝百岁很不认可,刚才在他的房间看到两张相片,一张是刘禾秦抱着襁褓的他,一张是成年后和青姨在景点合影。
她向他确认:“我们可以就此展开讨论,是吗?”
得到他的默许,她才开口:“你有没有想过,这种状态,恰好是你妈最擅长,控制你、什么都没做,却让你画地为牢,替她赎罪。”
她晃了晃高脚杯的气泡,“花几十年,用桩桩件件印证她是不合格的母亲,然后呢?你要的是证明她有错,还是说服自己少讨厌她一点?”
她抿了一口,不急不缓的说:“你有没有发现,你用了两套标准,恨她不合格,又因血缘顺从她。逻辑上只能选一套,不能同时成立。按表现打分,青姨早就是满分、按血缘认命,那就不要恨她。你两个都要,所以拧巴。”
“君子论迹不论心,你早就做出选择,不如放弃下定义,对你好的,就死心塌地还回去。吸血的,就远离。很简单,你说是吧?”
她一口气输出,宴桉没有出声,等她说完很久,都一直是沉默,他企图寻找这番话的漏洞,反驳回去,想了很久,话题都冷了,她已经将注意力转移到初五身上。
他忽而想起一件事。
两年前,刘禾秦要他着手替林前程物色英国中学,她要陪读。丧偶式婚姻,她没有多余精力对付,与其如此,不如隔远些,清净。
宴桉听闻,很生气,一口回绝。至于缘由,他觉得她带着人出去,会在异国他乡制造一系列不可控的麻烦,最后丢给他解决。与其如此,不如在国内安分些。
个把月前,刘禾秦又提过一回,是说起什么后顺路提了一嘴,他故作没听见,将这话题拂开,如今看来,何尝不是印证拧巴。
——
不知聊到何时,借着酒精,顺势倒他怀里睡着,隔天她被初五踩了两脚,才缓缓苏醒。
睁眼发现,已然十点。这一觉,睡得很平稳。她掀开被子,抱着初五去洗漱。
昨天来时,并没有计划睡这边,没有洗漱用品,正想打电话问他,走到洗漱台看到牙刷、毛巾和洗面奶,一应俱全,镜面贴了纸条【上班、醒了电联。】
她收了纸条,刷着牙穿过大床,推开阳台门,心里琢磨,一会儿问一下青姨,最近的菜市场,下午进厨房,就当弥补昨天生日没礼物也没心意。
想着,咬着牙刷,取了充电中的手机,回到卫生间。一面刷牙,一面搜索菜系。正好,宴桉的电话打过来。
她吐了泡沫,漱口,难以抑制的笑着贴耳畔,调侃他算得准,她刚醒就打来电话。
宴桉越过这句话,说:“刘知越回国了,正在来我家的路上,”
祝百岁没有那么快能反应过来,刘知越是谁,他停顿片刻,说:“她家财产被没收,回国会住我这里。”
祝百岁用毛巾蘸了蘸唇边的水渍,嗯了声,“明白,我先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