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澜却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指尖冰凉。
“是么。”她语气听不出喜怒,“那碗安神汤,夫君可知婉儿是从玉清观哪位道长处求来的方子?药渣可还有留存?我总觉得那味道怪异,想请太医或懂药理的再看看,也好……彻底安心。”
顾言昭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霾,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叹了口气:“药方……婉儿也是一片好心,具体是哪位道长,我倒未曾细问。药渣……当时慌乱,下人们怕是早已清理了。澜儿,你可是还在怪为夫没有照顾好你?”他话锋一转,将问题引向情感愧疚,试图模糊焦点。
好一招避重就轻。沈惊澜心中寒意更甚。
“夫君多心了。”她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冷光,“我只是怕死得不明不白。既然药渣已无,那便罢了。只是经此一事,我心中实在怕得紧,已求了父亲,请玄都观道长过府做法事安魂。届时,也想请道长看看这屋中风水、用度之物,是否有什么……冲撞不妥之处。”
她抬起眼,目光澄澈,仿佛真的只是个寻求心理慰藉的弱女子:“夫君不会觉得我太过多事吧?”
顾言昭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做法事?看风水?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是真的吓破了胆,还是……另有所图?他看着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第一次觉得,这个一向温顺柔婉的妻子,变得有些陌生,有些难以掌控。
“自然不会。”他扯出一个温柔的笑意,“你能安心就好。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为夫。”
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关怀话,顾言昭终究在沈惊澜那种沉静无波的目光下,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走出绣楼,他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变得阴沉。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闭合的窗户,对身后悄然出现的心腹小厮低声道:“去,告诉婉儿,最近安分些,别往这边凑。还有……查查玄都观的清虚道长,什么来历。”
“是。”
屋内,沈惊澜推开顾言昭带来的食盒盖子,看了一眼那晶莹剔透的雪蛤羹,毫无胃口。
她走到窗边,望着顾言昭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第一步,引起父亲的疑心,埋下种子。
第二步,提出做法事,建立与外界(玄都观)的合理联系。
第三步,当面敲打顾言昭,让他自乱阵脚。
棋局已开,棋子已动。
她回身,目光落在棋盘上,方才被她黑子围杀的那片白棋,已然死透。
春晓是在午后才回来的,竹篮里装着几个分开的油纸包。
“小姐,都买齐了。按您的吩咐,跑了四家不同的药铺。”春晓压低声音,将药材一一取出。
沈惊澜仔细辨认、嗅闻。有几味药材品质寻常,但其中两味——黄连和甘草——味道与她在现代研究过的古籍记载、以及原主记忆中母亲所用略有差异,似乎掺杂了极淡的、不属于本身的土腥气。这不足以证明什么,但结合“鬼枯藤”的特性(通常与某些矿物伴生,可能影响土壤),让她心中的猜测更确信了几分。
“收好,别让人看见。”沈惊澜吩咐。这些,或许日后有用。
午后,沈弘那边派人传话,玄都观已答应,三日后便遣清虚道长并两名弟子过府举办法事。
消息像长了脚,很快传遍侯府。
揽月轩内,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响起。
沈婉儿姣好的面容扭曲着,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柔顺可怜。“做法事?看风水?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还有父亲……父亲今日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都是那个贱人!她怎么就没死透!”
旁边的李嬷嬷连忙上前安抚:“小姐息怒,小心隔墙有耳。她现在不过是仗着死而复生,故弄玄虚罢了。老爷便是疑心,没有真凭实据,又能如何?您可是老爷的亲骨肉。眼下紧要的是,千万不能再让她抓到任何把柄。姑爷也传话来了,让您暂避风头。”
沈婉儿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却依旧怨毒:“避?她都想请道士来查了!那玉清观那边……”
“放心,观里那位知客,收足了银子,嘴巴严实得很。至于其他……”李嬷嬷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老奴会处理干净。”
“还有那个春晓,”沈婉儿想起早上眼线汇报春晓出府,“鬼鬼祟祟的,去给我盯紧了!”
“是。”
暗流在各处涌动。
沈惊澜却仿佛浑然不觉。她只是安静地待在绣楼里,时而看书,时而摆棋,耐心等待着。
三日后,便是落子之时。
窗外,日影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独自立在光影交界处,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手中,无声地摩挲着那枚从母亲木匣中取出的、非金非玉的令牌。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绝对的清醒。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