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道长静静地听着,目光在沈惊澜脸上停留片刻。眼前这少女,年纪虽轻,经历此番大难,眼神中却无崩溃疯癫,反而有种破而后立的沉静与决绝,实属罕见。他想起观中一些与已故昭华郡主的旧缘,心下已有计较。
“阿弥陀佛。”清虚道长唱了声道号,声音低沉,“女居士所言之症状……贫道早年游历南疆时,确曾听闻当地有数种奇毒,可致人如此。其中一味,名唤‘枯肠草’,其汁液提炼后无色微腥,混入药汤饮食,数刻便可发作,令人脏腑枯竭,呕血而亡。且此毒罕见于中原。”
枯肠草!沈惊澜记下了这个名字。南疆……这或许是一条线索。
“至于精通药理、行事谨慎之人……”清虚道长略一沉吟,“贫道有一故交之后,如今在城南‘济世堂’坐诊,姓吴,医术精湛,尤擅解毒,为人正直且口风极严。只是性情有些孤僻,不喜与权贵往来。女居士若真有意,或可设法私下求诊,但切不可提及贫道之名,只说……慕名而来即可。他若问起,便说你曾读过《南疆草木略异》残卷,对其中几味毒草存疑。”
这是给出了具体的联络方式和暗号!沈惊澜心中一定,再次行礼:“多谢道长指点迷津!大恩不言谢。”
清虚道长摆摆手:“贫道并未做什么,只是与女居士闲聊几句罢了。女居士心中有丘壑,眼中有清明,是福非祸。只是前路艰险,务必慎之又慎。”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不足拇指大的玉葫芦瓶,递给沈惊澜,“此乃观中自制的‘清心守神丸’,用料寻常,但于安神定惊稍有裨益。女居士可置于枕边,或能助眠。”
沈惊澜接过,触手温润,心知这恐怕不只是“安神”那么简单,或许有防人暗算的警示之用。她郑重收好。
随后,清虚道长才像模像样地在房中走动一番,指着几处窗帘、摆设说了些“宜开阔”、“忌堆积”之类的风水常谈,声音略高,确保门外的顾言昭能依稀听到。
勘看完毕,四人走出绣楼。顾言昭立刻迎上,关切地问:“道长,内子房中可还妥当?”
“并无大碍,只需稍作调整,贫道已告知女居士。”清虚道长淡然道,“侯爷与居士可放宽心。”
法事继续,直到午后方才结束。沈弘命人奉上丰厚的酬谢,清虚道长并未推辞,坦然受之,随后便带着弟子告辞离去,如一片青云,飘然而来,飘然而去。
顾言昭亲自送到二门,转身回来时,脸上温和的笑意淡去,看着正在春晓搀扶下缓步回绣楼的沈惊澜背影,眼神幽深难测。
“去查玄都观,尤其是那个清虚,还有今天拿罗盘的小道士。看看他们回去后,和什么人接触。” 他低声吩咐心腹。
**“是。”
揽月轩内,沈婉儿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装神弄鬼!她一定是察觉了什么,想借道士的手查!”**
李嬷嬷低声道:“小姐莫急,那道士看起来也就是说了些风水皮毛,未必知道什么。咱们手脚干净,他们查不出。”
“查不出?” 沈婉儿咬牙,“顾言昭那边怎么说?”
“姑爷已经派人去查玄都观了。另外……姑爷让提醒小姐,那件事,要加快,免得夜长梦多。”
沈婉儿眼中闪过一丝狠绝:“我知道了。”
绣楼内,沈惊澜支开了其他丫鬟,只留春晓。
她摊开手心,露出那枚小玉葫芦,又回想起清虚道长的话。
“城南,济世堂,吴先生……《南疆草木略异》……”
“春晓,”她低声吩咐,“过两日,你找个由头,再去一趟南城。这次,不去药铺,去一家叫‘济世堂’的医馆……就说我夜里惊悸盗汗,久不愈,想换位大夫瞧瞧。若见到一位姓吴的坐堂大夫,便如此说……”
她将细节一一交代。
春晓重重点头:“小姐放心,奴婢记下了。”
沈惊澜走到窗边,看着玄都观一行人离开的方向。
一缕真正的、带着希望的微风,似乎透过重重高墙,吹进了这死水微澜的侯府。
棋局上,一颗至关重要的暗子,已然落下。
接下来,就要看这位“吴先生”,能否带来破局的关键了。
而对手,显然也不会坐以待毙。
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