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澜走到坛子边，不顾那怪异的气味，仔细向内看去。

坛底果然躺着一个粗陋的布偶，像是用灰白色的粗麻布缝制，五官用墨笔草草画出，扭曲怪异。布偶胸口处，沾染着暗红近黑的污渍。布偶身上缠着几缕黑色的长发。坛底还散落着一些干瘪发黑的虫壳，似是常见的蟑螂或甲虫。

然而，沈惊澜的目光却迅速抓住了几个极不协调的细节：

第一，那布偶的麻布质地很新，虽然沾了污渍，但边缘并无长久埋藏应有的霉烂或严重褪色。

第二，那几缕长发，乌黑顺直，与沈惊澜自己因为前番中毒亏损而有些枯黄的发质截然不同。

第三，那些虫壳干燥完整，像是死后被人特意放入，而非在阴暗潮湿坛中自然滋生腐坏。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坛内壁靠近底部的位置，泥土颜色深浅不一，隐约能看到几道新鲜的、像是最近才被什么硬物划擦过的痕迹！

这坛子，绝不是埋了很久！甚至，里面的东西，很可能是在挖出来之前不久，才被匆忙放进去的！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沈惊澜脑海——栽赃！而且是仓促间的栽赃！

挖出坛子是“意外”，但坛子里的东西，却可能是有人趁乱，甚至可能在挖的过程中，用某种手法快速塞进去的！目的是坐实“巫蛊”，将她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好毒辣！好机变！若非她观察入微，此刻怕已是百口莫辩！

她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直起身，转向沈弘，朗声道：“父亲，此物有诈！”

“什么？”沈弘一愣。

众人也纷纷惊讶地看向她。

沈惊澜指着坛内，声音清晰，条理分明：“第一，此麻布质地较新，埋于潮湿地下，若有时日，必会霉烂，此布边缘却仅有污渍，并无霉斑。第二，这发丝乌黑光亮，女儿前番大病，发质受损，色泽枯黄，绝非女儿之发。第三，虫壳干燥完整，不似在密闭潮湿坛中应有的状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脸色微变的王氏和已经“幽幽转醒”、眼神闪烁的沈婉儿身上。

“最重要的是，”沈惊澜语气转冷，“坛内壁有新鲜划痕。女儿怀疑，此坛或许早已空心埋在此处，而其中这些所谓的‘秽物’，是在今日挖出前后，才被人匆忙放入，意图栽赃陷害，将前番女儿中毒之事，扭曲成‘巫蛊反噬’，一箭双雕！”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沈弘悚然动容，立刻上前亲自查看。他虽不精于此道，但经女儿提醒，细看之下，果然发现那些不协调之处！尤其是那布偶的布料和发丝，确实不像旧物！

王氏脸色白了白，强笑道：“澜儿……这话可不能乱说。谁会做这等事？或许……或许这布偶是用新布做的呢？”

“那这发丝又作何解释？”沈惊澜目光如电，直射王氏，“母亲可以比对，这发丝与女儿的，可能一样？又或者，府中哪位姐妹丫鬟，有这般乌黑顺滑的长发，不妨也来比对一下？”

沈婉儿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缩到王氏身后。她的头发，正是遗传了生母，极为乌黑亮泽。

顾言昭眼见局势急转直下，立刻出声：“澜儿此言虽有道理，但也不能全然断定是有人陷害。或许……是有人盗了你的头发，也未可知。” 他还想混淆视线。

“夫君说得是。”沈惊澜忽然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无丝毫暖意，“所以，为了彻底洗刷嫌疑，也为了揪出这居心叵测之徒，女儿恳请父亲，立即派人彻查！”

她转身，对着沈弘，一字一句道：“第一，查这麻布来源，看府中近日可有领取或购买类似新麻布的记录，特别是各房各院。第二，请父亲下令，阖府适龄女子，皆取发丝一缕，与此坛中发丝当众比对！看看到底是谁的头发，出现在了这‘巫蛊’之物上！第三，严查今日所有接近过后园、参与挖树之人，尤其是……在坛子挖出后，还有谁靠近过！”

她每说一条，沈婉儿的脸色就白一分，王氏的眼神也慌乱一分。顾言昭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这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且更狠、更直接！若真比对头发，沈婉儿几乎无处可藏！若查麻布来源和接触之人，也很可能留下痕迹！

沈弘此刻已然信了女儿七八分，再看王氏和沈婉儿那掩饰不住的慌乱，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一股被愚弄、被算计的怒火腾地升起！内宅争斗他有所耳闻，但竟敢用巫蛊这种禁忌手段栽赃嫡女，简直无法无天！

“好！就依澜儿所言！”沈弘厉声喝道，“陈管家！立刻带人，封锁后园，所有在场之人不得离开！逐一询问记录！取各房麻布样本及所有女眷发丝比对！给我彻查到底！我倒要看看，是谁在侯府兴风作浪！”

侯爷震怒，雷霆之势顿起。下人们噤若寒蝉，立刻行动起来。

王氏张了张嘴，想为沈婉儿开脱，却在沈弘冰冷的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婉儿面无人色，瘫软在地，终于不再是假装，而是真的恐惧到晕厥过去。

顾言昭脸色铁青，看着沈惊澜平静却坚毅的侧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死而复生的妻子，已经变成了一根最难拔除的刺，一个最不可控的变数。她不仅没有被击垮，反而在绝境中，找到了反击的利刃！

沈惊澜站在原地，承受着各种复杂的目光。她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她暂时扛过去了，并且成功将祸水引向了对手。

但她也清楚，仅仅比对头发，或许只能牵扯出沈婉儿，难以伤及更深处的顾言昭和可能存在的幕后之人。而且，打草惊蛇之后，对方的手段只会更加隐蔽和狠毒。

她低头，再次瞥了一眼那丑陋的布偶和坛子。这场栽赃虽然拙劣，但时机把握之准，反应速度之快，也说明了对手的急迫和狠绝。

母亲留下的木匣、南疆之毒、宫中疑云、现在的巫蛊栽赃……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而她的路，也必将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