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管家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从坛中取出的那几缕乌黑长发,以及几缕从各院取来的发丝样本。其中一缕,与坛中头发并排放在一起,无论色泽、长度、粗细,几乎一模一样。
“侯爷,经比对,坛中发丝与二小姐院中所取样本……最为吻合。”陈管家垂首禀报。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结果确凿,沈弘还是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沈婉儿:“孽障!你还有何话说?!”
沈婉儿伏地大哭:“父亲!女儿冤枉!女儿是一时糊涂……听了外面邪道的蛊惑,说……说这样能让姐姐病中多受些苦楚,女儿……女儿只是嫉妒姐姐,并无害死姐姐之心啊!那毒……毒绝不是女儿下的!请父亲明鉴!” 她哭得情真意切,将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却坚决否认与下毒有关。
王氏也在一旁抹泪:“老爷,婉儿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她年纪小,不懂事,定是受了坏人教唆……您就看在她已知错的份上,从轻发落吧!” 她绝口不提沈惊澜中毒之事与沈婉儿有关,将两件事切割开来。
顾言昭适时上前,痛心疾首道:“岳父大人,小婿也有失察之责。没想到婉儿妹妹心中竟存了这等糊涂念头,做出如此……如此骇人之事。好在澜儿吉人天相,此次又揭穿阴谋,未造成更大祸患。婉儿妹妹已知错,还请岳父念在骨肉亲情,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三人一唱一和,一个认错(只认巫蛊),一个求情,一个将事情定性为“糊涂嫉妒、未酿大祸”,试图将影响降到最低。
沈弘看着跪地哭泣的沈婉儿,又看看一脸沉痛的顾言昭和抹泪的王氏,再看向自始至终安静立在厅中、神色平静的沈惊澜,心中怒火中烧的同时,也泛起深深的疲惫和寒意。他岂会看不出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巫蛊或是沈婉儿所为,那之前的毒呢?真的与她无关吗?可眼下,发丝比对只指向巫蛊,没有证据证明下毒也是她。若强行追究,只会让侯府丑闻闹得更大,更难以收拾。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沈惊澜:“澜儿,此事你受委屈最大。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他将决定权部分交给沈惊澜,既是安抚,也是试探。
沈惊澜心中明镜一般。她知道,今日能拿下沈婉儿已是极限。父亲需要维持家族体面,不会允许“嫡女被庶女毒害”这种惊天丑闻坐实。能借着巫蛊之事惩处沈婉儿,已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她微微福身,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宽容:“父亲,婉儿妹妹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女儿心中确实难过。但正如母亲和夫君所言,幸未酿成不可挽回之后果。女儿相信,婉儿妹妹经此教训,必能幡然醒悟。如何处置,全凭父亲做主。女儿只望……日后家中和睦,再无此等骇人之事。”
她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受害者的立场,又展现了顾全大局的“嫡女气度”,将难题和人情都还给了沈弘,同时再次强调了“骇人之事”希望不再发生,隐晦提醒父亲府中隐患未除。
沈弘听了,心中对女儿的识大体更添几分赞许,同时对王氏和沈婉儿的厌恶也更甚。他沉声宣判:
“沈婉儿,心思歹毒,行巫蛊厌胜之术,虽称未欲害人性命,然其行可诛,其心可鄙!即日起,削去一切份例,移居城外青莲庵静心思过,非有令不得回府!身边伺候之人,一律发卖!王氏教女无方,禁足一月,份例减半,主持中馈之权,暂由西府三婶母协同打理!”
“至于下毒一事,”沈弘目光锐利地扫过顾言昭和王氏,“本侯会继续暗中查访,若让本侯查到是谁在侯府行此阴毒之事,定不轻饶!”
这是将下毒之事暂时挂起,但并未放弃追查,保留了日后追究的可能。
沈婉儿听完判决,瘫软在地,连哭的力气都没了。青莲庵是家庙,条件清苦,无异于囚禁。王氏也脸色灰败,主持中馈的权力被分走,等于被当众打了脸。
顾言昭低头领命,无人看见的角度,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与不甘。这次,损失太大了!
“都退下吧!”沈弘疲惫地挥挥手。
众人散去。沈惊澜走出前厅,春晓连忙跟上,小脸上满是兴奋:“小姐,太好了!二小姐被送走了!看她还怎么害人!”
沈惊澜望着阴沉沉的天空,缓缓摇了摇头:“送走一个沈婉儿,不过是拔掉了一颗明处的钉子。暗处的毒蛇,还在伺机而动。” 她想起顾言昭临走前那深深的一瞥,想起父亲那句“继续暗中查访”。
“小姐,那我们接下来……”
“接下来,”沈惊澜收回目光,看向春晓,“该去会会那位‘懂药理的吴先生’了。” 巫蛊之事已了,但追查毒药来源,才是揭开一切迷雾的关键。沈婉儿被送走,或许,反而能让某些人放松警惕。
她需要更多信息,关于“枯肠草”,关于南疆,关于母亲。
而济世堂的吴先生,或许就是那把能打开下一个关窍的钥匙。
风穿过庭院,带着晚春的凉意。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但沈惊澜知道,水面之下,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