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好这些,沈惊澜又想到了父亲沈弘。经过巫蛊事件,父亲对她多了怜惜和信任,这是一个机会。她不能直接插手外事,但或许可以借着“关心父亲”、“排解烦忧”的名义,从父亲那里听到一些朝堂或人际上的风声。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沈惊澜在沈弘来探望时,不再只谈论自己的病情或府中琐事,偶尔会“好奇”地问起父亲公务是否顺心,提起母亲在世时曾说朝中某位大人颇有风骨,或者“无意间”提到在杂书上看到的某地风物,引沈弘谈论几句。
沈弘起初只当女儿是病中无聊,找些话题,但渐渐发现,沈惊澜的问题往往能引到一些关键之处,且见解不乏独到,竟有些类似亡妻昭华郡主当年的风采。他心中慰藉,又因府中近日多事,也需排解,便偶尔会多说几句。从这些零碎的交谈中,沈惊澜得知,父亲在朝中与几位主张清查旧案、抑制某些勋贵势力过度膨胀的御史走得较近,而顾言昭则似乎更得另一派“稳健”(实则是既得利益集团)官员的赏识。两派近来因一桩陈年旧案(似乎涉及多年前某位皇子的暴毙)的复查问题,颇有龃龉。
皇子暴毙?陈年旧案?沈惊澜心中一动。这会不会与母亲留下的无字信或令牌有关?母亲作为郡主,与皇室必有牵连。
这一晚,沈惊澜独自在灯下,将目前所知的所有线索,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简要记录在一张小小的素笺上:
毒:枯肠草+青蚨叶(南疆,特殊渠道)
母:昭华郡主(识南疆毒?与编纂者贵戚有旧?留匣:信(未拆)、令牌(昭?)、地图(栖霞,葫芦标))
父:朝中争议(清查派 vs 稳健派?涉及旧案-皇子暴毙?)
夫:顾言昭(稳健派?杀妻动机?前程?)
疑:下毒非沈婉儿一人所能,必有外来高阶合作者(提供毒药,或指示)。目标或不止于我,更在侯府(父之立场?)、母亲遗物?
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孤单而坚定。
她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侯府内的嫡庶之争、夫妻反目,或许只是最表层的水花。水下,是更复杂的朝堂势力博弈,是陈年旧案的阴影,是母亲未能言明的秘密。
前路艰险,但已无退路。
她收起素笺,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然后,她摊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这一次,她写的不是线索,也不是计划,而是一封简短的信。信是写给那位可能存在的、与母亲有旧的“贵戚”的。她不知道对方是谁,在哪里,甚至是否还在世。她只是凭着直觉和目前最薄弱的线索(编纂者客居的贵戚府),用隐晦而恳切的语气,诉说对亡母的思念,提及母亲留下的书籍(包括那本《南疆草木略异》残卷)对自己的慰藉,并“无意”中提到自己近来对南疆风物医药颇感兴趣,若有相关书籍或见解,望能请教云云。
这封信她不会贸然寄出,甚至可能永远不会寄出。但它是一个尝试,一个投向未知黑暗中的微小石子,也许永无回响,也许……会惊动某些沉睡的东西。
写完信,她将它封好,与母亲那封未拆的信并排放在一起。
夜深了。侯府沉寂下来。
沈惊澜吹熄蜡烛,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被动挨打的日子,该结束了。
从明天起,她要主动织网,步步为营。
无论是深宅里的鬼,还是朝堂上的魅,她都要一个个,把他们揪到阳光下来。
窗外,传来打更人悠长而飘忽的梆子声。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