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聿青说这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向晚的脸上。
向晚听着觉得有道理,微微仰头看向面前高大的男人,眼睛清亮专注,声音柔软浅淡。
“陈聿青。”
“陈聿青。”
“陈聿青。”
“……”
向晚每叫一声就停下来一会儿,看看陈聿青的反应。
五六声后,陈聿青忽的有些后悔方才的提议,出声打断:“可以了,进去吧。”
向晚点头,转身抬手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
“死丫头,干啥事慢吞吞的!”
穿着陈旧朴素的刘素兰边开门边骂道,眉头紧蹙,褶子叠成一堆,皮肤干枯泛黄。
待看到向晚身旁高大冷峻的陈聿青时,她明显愣住,脸上很快换上客套的笑,“来了,进来吧,快进来!”
刘素兰边说边往里走,目光在陈聿青身上逗留许久,看到他手上提着的一堆礼盒,笑得嘴都合不拢。
“妈,这是我男朋友。”
向晚说到男朋友时,面上镇定,心里像是在打鼓,也不敢看陈聿青。
陈聿青闻声侧眸看向向晚,目光在她泛红的耳朵那儿停留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刘素兰,略生硬又客气地打着招呼:“阿姨好,我是陈聿青,向晚的,男朋友。”
陈聿青故意顿了下,余光瞧见向晚的耳朵红得更通透,眼里很快划过一抹浅淡笑意。
向晚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佯装淡定地拿着游戏机就往客厅走,见父亲正专注地坐在沙发上用手机打牌,无奈道:“爸,这是陈/聿青。”
说到“陈聿青”三个字时,向晚还是不可避免地顿了顿,说完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陈聿青,懊恼地皱眉。
陈聿青微微点头,看向刘素兰和向父,眼神冷淡疏离,“叔叔阿姨,你们好。第一次上门,略备薄利,希望你们会喜欢。”
说完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向晚也跟着将游戏机放上去。
各种各样的礼盒,几乎占满整张木桌。
向父闻声终于舍得将目光从屏幕上挪开,看见陈聿青,呆愣几秒,将手机往裤兜里一塞,笑着道:“喜欢喜欢,小陈,你太客气了。”
向父说完,刘素兰也跟着应和:“哎哟,小陈,你太客气了,上门就上门,还买这么多东西,真是有心了,有心了!”
说完她还不忘往里屋唤道:“小哲,快出来,你姐姐带男朋友回来了,别睡了,这都中午了,赶紧起来!”
向晚听见母亲的话,下意识问:“妈,小哲不是在霖市上班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哎哟,你可别说了!现在外面的工作不好做呀,他一个人在外地,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我就让他回来了,看看附近有什么工作。”
向晚听完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没有再多说什么。
刘素兰见状,扭头对陈聿青笑笑,“这孩子,昨天晚上睡太晚了,还没醒,我去叫叫他。”
向晚太了解自己的妈妈,三两句话就能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无奈轻叹,拿出手机给陈聿青发消息:【我妈对我弟比较溺爱,以后她要是为了我弟来麻烦你,你别搭理,我来应付就好。】
陈聿青看过消息,回:【好。】
向父见刘素兰许久都没过来,热情地招呼陈聿青喝水吃水果。
陈聿青依旧冷着脸,客气回道:“谢谢。”
向父个子不高,只比向晚高出三公分,站在陈聿青面前更显瘦小黝黑,下意识昂首挺胸。但身高上的客观差距,不是靠昂首挺胸就能抹平的。
向晚站在一旁,看看向父,又看看陈聿青,最后又看看自己手臂裸露在外的皮肤,暗自感叹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白。
其实她也很白,但她的白是粉白,陈聿青却是实打实的冷白,跟霜雪似的。两种白放一起,自然是冷白更突出些。
陈聿青感受到向晚略直白的打量,扭头迎上她的目光。猝不及防的对视,让向晚忍不住颤了下,脸上下意识扬起不自然的笑。
陈聿青感受到向晚的瑟缩,终于清楚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向晚怕他。
至于有多怕,尚未可知,有待探究。
刘素兰最终也没能把向哲给叫起来,出来时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尴尬,看向陈聿青,笑得略带谄媚,“小陈,你坐呀,饿不饿呀,我现在就去给你们做饭,你喜欢吃啥呀?有什么忌口的没?”
陈聿青依旧保持着疏离和恰到好处的客气,“您随意就好,我不挑食。”
“好!不挑食好呀!”刘素兰边说边往厨房走,走到门边转身看向向晚,唤道:“小晚,进来帮妈妈打打下手。”
向晚迟疑两秒,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刘素兰小声地问:“小陈多大呀?”
向晚懵了下,略一思索,回道:“二十八。”
陈聿青今天穿着简单的白T和灰色长裤,相对日常,看着跟向晚年龄差不多。刘素兰也没多想,继续问道:“做什么工作?”
“老师。”
听到老师两个字,刘素兰撇撇嘴,又问:“什么老师?”
“普通老师。”
刘素兰见向晚有些不耐,气不打一处来,想骂人又顾忌外面的人,重重舒几口气,问:“家是哪里的?”
“本市的。”
“家里是做什么的?”
“没做什么。”
向晚不想再面对无止息的盘问,更不想暴露陈聿青的更多信息,说完不等刘素兰开口,径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这里是二十万,是他给的彩礼,密码是6个7,你拿好。”
刘素兰满意地接过银行卡,仔细看看,小心地揣进口袋里,眼睛很快瞥一眼站在客厅的陈聿青,笑着说:“小晚,我看小陈挺大方的,你怎么没多问他要点?结婚前多要点,他肯定会给的。”
向晚自嘲地笑笑,满眼探究地看着刘素兰,说:“妈,您打算把我这个女儿卖个什么样的好价钱,您说,您直说。”
刘素兰被自己女儿这么一问,脸上挂不住,低声骂道:“死丫头,我这是为你好!婚前对你都不大方,婚后能对你大方吗?真是不识好歹!白眼狼!”
向晚不愿在这个时候和母亲争论。
反正不管她怎么说,对方都总能为自己找到借口,争论再多也无济于事。她早已习惯她的虚伪,淡声回道:“想多要点,您可以自己去跟他说,反正这钱也不是给我,就算给我,我也说不出口。”
刘素兰一脸恨铁不成钢,瞪着向晚,骂道:“死丫头,真是没用!”
“我是没用,所以您以后有事别找我。卡给你,以后我不会再每个月给你打钱。”
“不行,每个月的钱不能断。”
“这话您跟我说没用,您得去跟陈聿青说。结婚后,我挣的钱属于家庭共同收入,您要是真想要的话,您自己去跟他说。”
刘素兰听见陈聿青,瞬间熄火,只一个劲儿地对向晚说:“你不是自己挣钱吗,你直接转给我不就行了,不告诉他。”
向晚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一本正经地回道:“那不行,我已经告诉他我的工资情况,到时候对不上数,您能把钱还我吗?”
“想都别想!行吧行吧,不给就不给吧,先说好,这卡谁别想拿回去,小陈也不行。”
“不拿,您好好收着。”
见陈聿青这么好使,向晚的心情好上不少。
刘素兰闻言,伸手摸摸口袋,确定银行卡在自己这儿。
之后母女俩没有再说话。
向晚站在窄小的厨房里,透过染着灰尘和油渍的玻璃门往客厅看。
泛黄剥落的墙壁,灰暗陈旧的沙发,磨损严重的木地板,颇具年代感的电视机,还有天花板上呼呼作响摇摇欲坠的老式风扇,无一不体现着贫瘠和匮乏。
气质清贵的陈聿青身处其间,像是国王误进贫民窟。
格格不入。
向晚忽的有些后悔,看着陈聿青的背影愣神良久。直到陈聿青转过头,精准捕捉到她的目光,她才怯怯地很快将目光偏转。
一个半小时后,饭菜上桌,向哲仍然没醒。向父想去叫他起床吃饭,被刘素兰给拉住。
“别叫了,让他多睡睡吧,缺觉对身体不好。”
向晚闻言无奈地摇摇头。
吃过饭,她主动提出自己和陈聿青还有事要忙,得先回去。
刘素兰和向父假意挽留一番,挽留无果后,笑着对陈聿青说:“小陈,下次有空再来,阿姨多给你们做几个菜,跟你叔叔好好喝几杯。”
寒暄过后,向晚跟着陈聿青出门。门合上,她忍不住长长地舒一口气。
陈聿青见状,眸光微动。两人走到电梯口时,他忽的说道:“向晚,车钥匙好像掉你家了,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拿。”
“我跟你一起吧。”
“不用。”
向晚不想再回去面对自己的父母,安静地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向家,面对陈聿青的去而复返,刘素兰不免有些忐忑,摸摸口袋里还未来得及收起的银行卡,笑着问:“小陈,怎么了,是有什么东西忘拿了吗?”
陈聿青略一点头。
刘素兰心里咯噔几下,和向父对视一眼,又问:“什么东西呀,阿姨帮你找找。”
陈聿青拿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刘素兰,说:“阿姨,向晚给您的那张卡弄错了,这张才是对的,您看能不能换一下?”
刘素兰闻言,笑得有些勉强。
陈聿青见状,又补充道:“这张卡里有三十万。”
刘素兰忍不住惊呼出声:“三十万?”
“是的,三十万。向晚拿错卡了,这张才是要给您的,密码是6个7。”
听见一样的密码,刘素兰以为是向晚良心发现,瞬间卸下心防,接过陈聿青手里的银行卡仔细看看,从口袋里掏出向晚给的那张卡递过去,笑着说道:“哎哟,这孩子,打小就粗心大意,这不,银行卡都能搞错!小陈,辛苦你了。要不要再喝点水,阿姨去给你倒?”
陈聿青接过卡放进钱包,淡声回绝:“阿姨,不用麻烦,向晚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诶,好,你忙吧,下次再来玩啊!”
陈聿青从向家出来,见向晚站在电梯口安静地看着侧边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字,三两步走过去,伸手按住显示屏下的按钮。
见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手,向晚下意识扭头看过去,目光直直对上陈聿青的眼睛,脸上很快闪过一丝不自在,伸手揉揉脑袋,轻声问:“找到钥匙了?”
“嗯。”
陈聿青说完,电梯门发出“叮”的一声,缓缓打开。
向晚连忙走进去,走到角落里转身站好。陈聿青跟着踏进电梯,三两步走到她身旁站好。
向晚察觉到周身气场的变化,忍不住往里缩了缩。
陈聿青余光瞥见向晚的动作,眉心微拧,身子往向晚那边微微倾斜,见她躲无可躲,眉心自然舒展。
回去的路上,向晚安静地窝在座椅里,一句话也没说,如同睡着一般。
直到车子开到公寓的地下车库稳稳停下,她才回过神来,目光空洞,淡声问道:“陈医生,我的原生家庭是不是有点糟糕?”
陈聿青闻言怔愣一瞬,转头看向正垂着头的向晚,向来清冷的嗓音多了一丝柔和,“原生家庭无所谓糟糕或不糟糕,它不是你自愿选择的,更不是你主动创造的。你不用多虑,我也不会因此改变初衷。”
说完他沉默数秒,又道:“在你现在这个年纪,能够攒下一笔钱,并且还能让自己过得不错,已经很好了。”
“真的吗?”向晚抬眸怔怔地看向陈聿青,眼里涌动着细碎的光。
陈聿青微微点头,“嗯。”
向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揉揉头发,说:“谢谢你,陈医生。”
说完她拎起包,打开车门下车,正准备关门时,忽的想起什么,绕过车门看向车厢里的陈聿青,小声道:“陈医生,准确地来说,其实你应该不是凶,是冷,像冰块一样冷。”
话落,见陈聿青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向晚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怔愣几秒,再次启唇时,声音几不可闻,“那个,陈医生,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说完也不等陈聿青回应,当即退开两步,一把将车门关上,溜之大吉。
陈聿青见向晚拎着包一路小跑,跑得跟只兔子似的,眼里很快划过一抹浅笑,唇角微微上扬,无声默道: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