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在宴会上听到那两个叔叔的对话,乐乐才明白,原来姓氏不仅仅象征着爸爸的爱和延续,原来还有别的含义,原来爸爸的身份并不受别人所认同。
“你怎么还叫沈叔叔呢?”那个大孩子又坐到他身边,很随意地给他递了根糖,“真不懂事,你爸爸好不容易怀上你,把你养大,终于能回到你叔叔身边,你却叫人家叔叔,哎呀我都看不下去了……话说你认识花生吧?”
“人家都叫你叔叔‘文琅爸爸’呢,我搞不懂了,该叫叔叔的叫爸爸,该叫爸爸的却叫叔叔。你想想,时间久了,你叔叔怎么想?谁会喜欢一个叫自己叔叔的儿子?”男孩子振振有词,“你得懂事一点啊,你看我,我现在就是天天让我爸爸来接我,我爸爸才能回家陪我妈妈吃饭的。我妈妈每天下厨,变着花样做饭哄着我爸留下,才不会出去鬼混呢。”
哦,原来是这样。
他爱爸爸。
爸爸爱沈叔叔。
乐乐对于这个空降的“爸爸”,并不讨厌,就是人很好很照顾他的叔叔,但如果爸爸喜欢,乐乐不会让爸爸为难。
他在车里第一次叫了沈文琅爸爸,沈文琅很高兴。
爸爸也会高兴吗?
乐乐不知道。
沈叔叔在厨房里悄悄和爸爸说这件事的时候,乐乐也在,不过他已经习惯了他们俩背对着自己那种亲密行为。
世界上会多一个人爱自己吗?乐乐不知道,但他感觉世界上多了一个人爱着爸爸。
这样就够了。
面对同学们越来越多的疑问,乐乐也意识到他的叫法有了问题,爸爸让他自己选,除了爸爸没人给他这个机会。
后来他听到的说法也越来越难听,那些隐藏在小朋友话里的,来自对方家长的恶意和揣度全部向一个三岁的孩子倾泻而来——
“你叔叔真爱你啊?”
“怎么从来没看到你爸爸来接你?”
“你爸爸真可怜,明明把你生下了,却连个名分都没有。”
“这是正常的,社会上大把这样的事情了,况且这孩子连姓都没改过来,无名无份的,现在沈总还觉得稀罕,过两天遇到正缘自然就回心转意了,别看这三年找得这么勤,那是因为得不到,现在到手你看看还找不找了,结婚不结婚到最后不都是一样的,正经人家怎么会看上秘书,你看看咱们圈子里,哪有这种人能正经上位。就你还觉得是真爱呢。”
乐乐不喜欢听到这种话,有关于他爸爸的一切都不想听到,总是在大部分夸赞中听出些讽刺看低的意思。
乐乐越来越不想去上幼儿园。
小孩子不懂得什么反抗,他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把课本都丢在幼儿园的储物柜里——铅笔盒是不能丢的,这是爸爸买给他的。
又把书包丢在了沈叔叔的车里。
在爸爸问他的时候,他就有理由:我的书包不见了。
爸爸看上去很疑惑,眉头皱起来:“书包怎么会不见了呢?”
“不知道,回来就找不到了。”他的计划进行到一半,有些期待地问爸爸,“书包丢了,是不是就可以不去幼儿园了。”
爸爸看上去有些着急,连外套都不穿就直接出门了。
应该是去找沈叔叔了。
这个点幼儿园早就关门了,乐乐并不担心课本会找回来。
很快,爸爸拿着他空荡荡的书包回来了:“乐乐,你的书都到哪里去了?”
“不见了。”乐乐说。
高途眉头皱得更紧:“怎么会不见,你下课以后没有把东西收拾进自己的书包里吗?”
“我收拾了,” 能感觉爸爸有些生气,乐乐小声地辩解,“但就是不见了。”
“乐乐,”高途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在幼儿园和小朋友玩的开心吗?”
“……很开心。”乐乐说,他看到爸爸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不想去上学这个想法竟然会这么严重。
之前他也没有上学,为什么上学了以后就没办法停下来了呢?之前沈叔叔没有来的时候,也没有这些事情,为什么不能回到以前呢?
他小小的心里充满了困惑,之前爸爸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哭?”爸爸问。
乐乐又控制不住掉眼泪了,沈叔叔要过来搂他,爸爸把他拦住。
乐乐边抹眼泪,边往高途怀里凑,可高途也把他拉开。
这是爸爸想和他好好聊聊的意思。
可是乐乐现在什么也不想说,他很想高途抱抱他,用确定的温暖的怀抱,驱散那些冰冷嘲讽的话。
而且,那些话是绝对不能让高途听到的。
爸爸会伤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