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联系未必牵涉整个江家,但必定与昏迷的江家家主脱不了干系。
程祢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江黎,看着他面色苍白、弱不禁风的模样,心头愈发笃定:这事,恐怕也和这位看似病弱的江家长公子,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
她心里清楚,事已至此,再追问下去也是徒劳。若是江黎打定主意隐瞒,就算她问得再细,也只能得到无关痛痒的答案,纯属白费功夫。
眼下只能寄希望于方介止那边,但愿他能从那个被俘的涉水寺刺客口中审出些有用的线索。
见程祢陷入沉默,江黎轻声开口:“仙人可是看出些端倪了?”
程祢这才回过神,敛去眼底的疑虑,唇角扬起一抹从容的笑:“眼下能佐证判断的线索太少,想要查明症结,恐怕还需些时日。”
江黎缓缓颔首,神色淡然,听不出太多情绪:“仙人不必有压力。这病症我们寻了无数名医诊治,大多都劝我们早做准备。也是机缘巧合,前些日子发现了祖辈留下的纹碟,竟能联系上天衍宗,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恳请仙人们下山一试。”
程祢不知该说些什么,也只是闷闷点头。
屋内为了让江家主安睡,仅点着一盏昏黄油灯,光线朦胧。皎洁的月光从窗棂倾泻而入,恰好照亮江黎精致的侧脸。
火苗在他的瞳孔中燃烧,程祢看着自己站在他的瞳孔中,面无表情的自己,上面还泛着月色的清辉。
江黎侧头望了眼窗外的月色说道:“天色已然不早,江府路线复杂,在下送你回房吧。”
话音落,身后的李叔便上前一步,想推起轮椅,却被江黎轻轻摇了摇头拒绝:“李叔也去歇息吧。虽说我腿有残疾,这点路,还能自己摇得动轮椅。”
李叔应声颔首,恭敬地退了出去。
这时几名丫鬟端着器具进来清理香炉,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她们轻轻掀开炉盖搁在桌边,拿着一支簪状工具细细搅动炉中香灰,再用灰押缓缓压实。
顶盖被轻轻掀开放置桌边,她们拿着一支形似簪子的东西在其中搅着,接着又拿着灰押轻按着。室内静得极致,唯有香灰松动的细微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江黎抬手操控着轮椅转身,对着程祢做了个请的手势:“请。”
程祢心中虽有几分犹豫,却还是爽快地跟上。
她看得出来,他想和自己单独说话。这或许,正是探寻线索的契机。
她走到轮椅旁先行开口道:“何必一直拘着礼数称我应小姐,你可唤我的字,在京。”
江黎摇轮椅的动作微顿,许是身体太过孱弱,不过片刻便有些气息不稳。
他说道:“在京?倒是个雅致的好字。在京也可唤我的字,汝真。”
程祢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束发的璎珞冠精致华美,衬得他脖颈愈发纤细。
汝真?” 她瞧着他动作吃力,手臂微微发颤,便伸手握住了轮椅扶手,“汝真,不如你告诉我方向,我来推你吧。”
夜风吹进回廊,带着几分寒凉。程祢俯身推轮椅时,越过璎珞冠,能清晰看见他被冻得泛红的鼻尖。
江黎也不客套,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麻烦在京了。”
这是程祢第一次被陌生人叫自己的字。
作为行止尊者的大弟子,天衍宗的师弟师妹们不是唤她师姐,便是亲昵地叫应姐姐。修仙界也向来不兴称字,要么是直呼其名,要么便是敬称剑尊、尊者,端的是规矩森严。
在京是程祢自己给自己取的字,被这样叫着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今日那场刺杀,真是凶险。”江黎垂眸望着地面,程祢的影子与他的轮椅影子交叠在一起。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身侧推轮椅的程祢,低声说道:“也多亏了在京,将那箭挡了下来。”
程祢脚步未停,指尖轻扶着轮椅扶手,语气淡然随性:“不过是分内之事。我们既受江家所托,自然要护你周全。”
江黎的手无意识地划过了盖在膝上的素色丝绸,他又想起今日宴会上程祢的匆匆一剑,只一剑就化险为安。
他忽然问道:“修仙者,都如你这般吗?”
程祢闻言,忍不住弯了弯眼,语气带了几分玩笑的轻松:“那可不一定,得看修的是什么道。若是换了丹修在此,遇上刺杀,或许只能当场架起丹炉,给你熬一锅保命丹药应急了。”
她的话稍稍冲淡了空气中的沉郁,江黎眼底也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却转瞬即逝。
“在京。” 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浅。
程祢应声 “嗯” 了一声,放缓了推轮椅的速度。
“你想知道,我的腿是怎么残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