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实答道:“天生剑骨世间罕见,成为剑修更是事半功倍。你姐姐是……?”
就像是已被定罪的囚徒听到了最终的判词,江黎心中反倒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垂眸望着膝头的丝绸,声音淡得像死水一般,毫无波澜:“没什么,只是偶然听过这个说法罢了。左右不过是块骨头,我实在想不通,它怎会比旁人身上的骨头,要好上许多。”
程祢闻言,便耐心解释道:“这剑骨并非指实打实的骨头,而是流转在人体内的一缕先天剑气。身怀剑骨者,能与佩剑生出旁人难及的默契,于剑修而言,是能更快臻至人剑合一之境的天纵奇才。打个比方——”
她话音未落,心念一动,本命剑便 “嗡” 地一声破鞘而出,稳稳落入掌心。程祢将剑递到江黎面前,眼底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自得。
那是一柄形制极美的长剑,剑身狭长如秋水,剑刃薄如蝉翼。通体莹白似月华凝成,剑柄处嵌着细碎的密银,银光流转间,竟像是有生命般缓缓呼吸。
“此剑名唤浮生,本是上古遗留的凶器,桀骜难驯,世间罕有人能降服。” 程祢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可它遇见了我。作为天生剑骨,这话虽说着有些自傲,但我能笃定,这天地间,我是它最好的归宿”
她手腕轻旋,利落挽出一个剑花,随即负剑而立,衣袂在夜风中轻轻翻飞,月下的身影飒然挺拔。
人总是在谈及自己得意之事时滔滔不绝,程祢也不例外。
她虽是天衍宗的天才,可在天衍宗的各个内门之中,天才遍地皆是,她不过是稍显突出的那一个。
换句话说,在满是奇珍异宝的密库中,一颗成色完美的珍珠都会泯然其中。在这样的环境里,程祢平日里哪有这般夸耀自己的余地。
更何况,眼前还有江黎这样一位耐心的听众,换作方介止,定是板着脸劝她切莫自傲、要守本心。换作香麟师妹,怕是早已缠着她要比试一场,哪里会这般安静听她说完。
“很好看的剑。”江黎轻声赞叹,他只看了剑一眼,目光便重新落在程祢身上。
他看着她,也分不清是剑光还是月光作祟,他一时竟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程祢发着光,快要将自己这片晦暗的天地彻底照亮。
程祢被夸得愈发来了兴致,俯身凑近轮椅,语气雀跃:“我师尊当年,便是凭着一手《九问剑诀》(1)问鼎剑尊之位。我虽忝列他座下,也只学了些皮毛,不过,照猫画虎耍上几招,还是不成问题的。”
说完,她将手一翻,剑随心动。
即便未动用半分灵力,剑刃划破空气时,仍带起一阵凌厉的剑风。长剑破空,势如惊雷,一招一式间,竟透着几分势不可挡的锐气。
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得江黎几乎看不清招式的变化,只觉眼前银光一闪,那套剑诀便已行云流水般施展完毕。
这点动作于她而言不过是牛刀小试,舞完之后气息未乱,呼吸依旧平稳。
程祢收剑而立,眉眼弯弯地看向江黎:“怎么样?。
江黎抬手,轻轻拍了拍掌,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很好看。”
“这《九问剑诀》,每一重剑意对应一问。” 程祢难得有机会与人细说师门绝学,便接着道。
“分别是“问天何寿?问地何极?人生几何?生何欢?死何苦?情为何物?轮回安在?宿命安有?苍生何辜?”。我如今,也才堪堪参透第五层。先前问师尊,该如何参破第六层’情为何物’,他却只是沉默,半句也不肯多说。”
说到这里,程祢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话题跑偏了,连忙拉回正题,笑着问道:“对了,你姐姐江舒,在宗门里修的是什么道?等我们查清你父亲的病因,回山之后,说不定还能找她叙叙旧,交个朋友呢。”
江黎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不用。”
“为何不用?” 程祢有些不解,“多个朋友多条路,日后若下山历练,咱们也算有个照应。”
江黎抬眸,望进程祢带着疑惑的眼底,一字一句道:“你们找不到她的。”
“怎么会找不到?” 程祢脱口而出,“天衍宗有座日月堂,堂中供奉着所有弟子的本命魂灯。凭着魂灯,哪怕是天涯海角,也能寻到人的踪迹。除非……”
她的话音陡然顿住,目光落在江黎有些悲切的神情上,余下的话语,尽数被吞进了喉咙。
江黎迎着她的目光,沉默着,轻轻点了点头。
除非……这个人的魂灯,早已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