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她今天涂了红色口红,但不知怎的衬得皮肤更黄了,额头上的痘痘在食堂灯光下格外明显。不过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梦萱,”我突然说,“你为什么总跟老师对着干?”
“好玩啊。”她头也不抬。
“不只是好玩吧。”
她停下筷子,盯着我:“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但我觉得……你好像很想让人注意你。”
“废话,谁不想被注意?”
“但方式有很多种。”我说,“你可以成绩好,可以参加活动,可以……”
“太慢了。”她打断我,“成绩好得学多久才能考第一?参加活动得混多久才能当干部?我这种方式,一天,就一天,全校都知道高一三班有个梦萱。”
她凑近我,压低声音:“你知道人最怕什么吗?不是怕你多优秀,是怕你疯。你一疯,他们就怂了,就让着你了。这个世界,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神经病的。我,就是那个神经病。”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我:不理解但尊重。
“那你为什么选我?”我问,“我也没多特别。”
“因为你不会跑。”她说,“我骂你,你不会哭;我烦你,你不会躲;我跟你说话,你会听——虽然你心里肯定在吐槽。我需要一个这样的人,在我发疯的时候,在旁边看着,证明我没真的疯到没救。”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或者说,证明我真的疯了,也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吃你的饭。”她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下午数学课,我要跟数学老师battle函数定义,你帮我记着点,别让他用专业术语糊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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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数学课果然精彩。
数学老师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姓赵,脾气暴躁。
“函数是什么?函数就是两个变量之间的对应关系!”赵老师敲着黑板,“记下来!重点!”
梦萱举手:“老师,我有问题。”
赵老师显然听说过她,脸一沉:“说。”
“为什么一定要用f(x)表示?用y不行吗?多写个括号多麻烦。”
“这是规定!”
“规定就是对的吗?”梦萱说,“古代还规定女人要裹小脚呢。”
“你……”赵老师气得手抖,“你爱学不学!”
“学啊,但我要学明白。”梦萱站起来,“老师,你能用函数解释一下爱情吗?比如我喜欢一个人,我对他的好感度是x,他对我的反应是y,这算函数吗?”
全班哄堂大笑。
赵老师脸涨成猪肝色:“梦萱!出去站着!”
“为什么?我问问题啊。”梦萱无辜地眨眨眼,“数学不是解释世界的工具吗?爱情不是世界的一部分吗?”
“滚出去!”
“行吧。”梦萱耸耸肩,拎着书包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小声说,“帮我记笔记,晚上借我抄。”
她走出教室,靠在走廊墙上,居然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开始玩。
赵老师在教室里喘粗气:“你们……不准学她!谁学她,谁滚出去!”
但已经晚了。这节课后,梦萱的“函数爱情论”在年级里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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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梦萱果然来找我借笔记。
“写得挺工整啊。”她翻着我的本子,“你这种人,以后肯定是那种规规矩矩过日子,结婚生子,一辈子没什么大波澜的类型。”
“那样不好吗?”
“好,但没意思。”她把笔记塞回给我,“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她带我去了学校后门的奶茶店,点了两杯波霸奶茶。
“请你。”她说,“作为笔记的报酬。”
我们坐在店外的小桌上。夕阳西下,街道上车来车往。
“穗子,”梦萱咬着吸管,“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不知道。”
“我觉得是图爽。”她说,“想吃就吃,想骂就骂,想疯就疯。那些规矩啊道德啊,都是给怂人准备的枷锁。”
“但你这样……会没朋友的。”
“朋友?”她笑了,“我不需要朋友,我需要跟班,需要观众。你是观众里最合格的那个。”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不会judge我。”她说,“其他人,要么想拯救我,要么想远离我,要么想利用我。你不一样,你就看着,像看一场戏。而我,需要一个不鼓掌也不喝倒彩的观众。”
她喝光奶茶,把杯子捏扁:“行了,回家吧。明天记得带早餐,我要小笼包和豆奶。”
“……你还真不客气。”
“跟你客气什么?”她站起来,“你是我的人。”
她说完就走了,马尾辫在夕阳下一甩一甩。
我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颠婆”,可能比我想象中复杂。
她不缺钱,不缺胆子,甚至不缺小聪明。
她缺的,是一个能告诉她“你这样不对,但没关系,我还在”的人。
而莫名其妙地,我成了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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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写作业时,手机震动。
是梦萱发来的消息:
「今天数学笔记第三题,你写的那个公式,是赵秃子讲错了吧?我查了,应该是f(x)=ax??+bx+c,不是f(x)=ax??+bx+c??」
我愣了,翻出笔记一看——我抄错了。
回复:「你看懂了?」
「废话,我智商130,只是懒得学【抠鼻】」
「那你怎么不跟赵老师说?」
「给他留点面子呗,毕竟秃成那样也不容易。」
我笑了。
也许,这个颠婆,真的能成为朋友?
虽然是以一种极其抽象的方式。